7
芙蓉楼擅制各式小吃,京中上下都好这一口。
我们在顶层僻静处要了位置。等食之际,隔壁来了几个贵女,一说我五大三粗,又说我爹逼国公府议亲,还说我狐媚太子,完了觉得小公爷可怜,太子倒霉如此云云,总之没我一句好。
我边听墙根边嗑瓜子,只觉得好笑。
李骁云皱起眉头:“你没脾气吗?人家说你,你还笑!”
“我不笑,难道哭吗?贵女们嫌我抢风头发牢骚而已,次次回京都这样,习惯就好。”
“真应该把这些闲人扔到边关好好操练操练。”李骁云忿忿不平,吃食上桌后,脸色才好看些。
隔壁几个却并不消停,其中一个调侃道:“过两天诗社社庆,名门齐聚,你们猜武英郡主会不会又退避三舍?”
又扯到我?
一个破诗社,一帮吃闲饭的家伙,题个字赛个诗,往好听了说是附庸风雅,说难听点就是联谊相亲,我想不通有什么好去的?
另一个回道:“且打住,背后议论太子妃,小心点!”
“她那太子妃头衔怎么来的,大家又不是不知道!辟邪嘛……”
几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!
李骁云作势发难,被我一把拽住:“我都不气,你气个什么劲?既是她们觉得我不敢去,那我破例去一次成全她们不就好了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不愧是我家的!李骁云这话,我很满意!
8
接下来两日,李骁云忙得不见人影。东宫侍卫撤了许多。期间,我爹又搬了不少家当过来。差事扔给春夏秋冬,我一介甩手掌柜,耍耍枪、逛逛园子,相当惬意。
入夜,李骁云差人带话让我别等他。我令人把膳房多备的晚膳分给宫女侍卫,省得浪费。皇后闻我节俭,专程差人来赏我,旁敲侧击问我与太子为何迟迟不圆房。
我哪料到皇后还管这事?
照实说李骁云每晚和同床共枕却并无动作,人家得怎么想?太子不举?还是我这个太子妃冷淡?
梅兰竹菊机敏,只说太子体恤我摔下城楼身上有伤,故而延迟。
实际上,宫里知道我们未圆房,就一定知道新婚次日我耍了枪,只不过碍于情面,点到即止。
没久,李骁云风尘仆仆地回来了,得知宫里来人问些有的没的,也有点尴尬,遣走旁人后猝不及防地偷亲了我一下,向我解释:“我怕你没准备好。”
我一时脸热,竟手足无措地把他推开了:“滚远点,一身汗臭味儿!”
待他梳洗完,忐忑的我已经悃得睁不开眼,迷迷糊糊地,听他在我耳边说了许多话……
天明时,我蜷在他臂弯里醒来,听闻他均匀的鼻息,认真地看了他许久。
从小看到大的人,居然看不厌!
直到他睁眼问我:“看够了没有?”
我笑嘻嘻道:“没有。”
他也笑:“那就再多看会儿,反正离破诗社活动还早。”
气氛到了,我问:“李骁云,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。“原来你知道?”
“我又不笨。”
接着他就生气了:“那你还同意嫁去国公府?”
“我爹手握重兵,皇帝指定不愿我随意嫁人。国公府无实权,就小公爷一棵不太顶事的独苗,我嫁过去,既能让皇帝放心,又不至因婆家人际复杂受委屈……再说,你不是也选了太子妃么?”
“那年选太子妃,你亲口说不稀得我。我难过了很久,不想拖你下水。若一早知道你也属意我,我怎会另择他人?”
“我身为女子,矜持终归要有。你当众问我,要我如何回答?……算了,不与你翻旧账。你这东宫四处漏风,再不整治,都快翻天了!”
“库房钥匙先交给你!东宫的破玩意都在这里了。”李骁云掏出两把铜钥匙,强行塞我手心,揶揄道:“岳父大人把王府都搬空了,生怕你在我这过苦日子。”
“我对死物不感兴趣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我爹稀罕你,才送你打基础,你若不识好歹,他老人家的枪可不像我的会认人!”
“啊是是是!”
话已挑明,李骁云那点不畅快烟消云散。是时候出门找乐子了!
9
盛京诗社兴于前朝,最初是民间士农工商以文会友的圈子,确曾涌现名作捧出才子。世家子弟为求成名,趋之若鹜,渐渐成了名门联谊,尤以三年一次的社庆为最。
今年社庆选址京郊落日湖。我一路睡到目的地,下马车被李骁云取笑,真想给他一爪子。
深秋的落日湖红枫似火。湖边空地上已有不少人扎营。我与李骁云一出现即被人围观。
领头的平王世子,小时候没事就找我比划,回回被我揍得亲娘都不认识,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:“武英郡主……啊呸,太子妃什么时候对吟诗作对感兴趣了?”
从前我回盛京,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去打架的路上,京中世家子弟但凡好斗的都被我修理过,却从未像寻常女儿家那样秀才艺,因此传出去的都是恶名。
鉴于世子从未见识过我另一面,我大方地原谅他了,但该怼还是要怼的。“大字不识几个的你都来了,不许我来?”
屈于我的武力值,这小子打着哈哈不敢回嘴,注意力瞬间落到身侧个高美艳的姑娘身上。
可惜这姑娘不开眼,只顾跟李骁云说话:“上回静安寺祈福,劳太子带如菲一程,不胜感激。”
真巧!李骁云打死也不肯共乘的那位?
我揶揄李骁云。“太子爷之前说给人当了一回马夫,说的可是她?”
劳太子当马夫,脸大!
众人眼神鄙夷。
偏生张如菲像没察觉一样,巴巴地望着李骁云。
“以后只给你当马夫!”李骁云替我拢了拢披风,压根没看张如菲。“走,去揽月亭斗诗!”
我略过黯然的张如菲,招手示意众人一起。
揽月亭熟面孔挺多!挨个扫过去,除跟世子总玩在一起的那几个,小公爷也在,身边立着个美娇娘,有说有笑。可见我摔那日,他可没闲着!着实晦气!
令我意外的是,坐在亭中主位的竟然是个弱柳扶风的女子,面生得很。芙蓉楼那几位围在她身侧,眉眼带笑地闲聊,画面犹如众星拱月。
众人向我们见礼。李骁云拉着我低调地坐在亭侧,让大家一切照旧。
我悄声问李骁云主位女子是谁?
世子抢答:“赵家小姐深居简出,你常年不在盛京,自然不识。”
我恍然大悟。盛京第一才女赵芳儿!投湖那位的亲姐姐!从前盛京人士没少拿我给她当陪衬!
我看向李骁云,心生好奇。“你选太子妃时,怎没选她?”
放着才华横溢、姿容冠绝的姐姐不选,选了样样都逊色的妹妹,怎么看都不合情理。
李骁云摸摸鼻子,世子再次抢先:“你不在,太子选谁还不都一样。”
李骁云只是笑,算是默认。
我横了世子一眼,发现赵芳儿笑盈盈地站在我面前。“难得武英郡主肯出门,今年社庆蓬荜生辉。”
素不相识,她理应称我太子妃,却并未如此,有点意思!
我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位,笑言:“原是不来的,架不住有人说我不敢来,便改主意来凑个趣儿。”
那几位脸上闪过一丝慌乱。
赵芳儿似并不知情,一派和颜悦色。“有郡主参与,必定佳话频传。”
只这一句,我便看不上她!
让别人拿短处和她们的长处去比,这心胸……啧啧,什么大家闺秀?分明世传有误。
我并不恼,笑眯眯地回:“赵小姐有心了!琴棋书画非我所长,舞刀弄枪杀个把人,倒是易如反掌。”
世子和小伙伴们神情莫名一抖。
李骁云拍拍我手背,“有我在。”
赵芳儿这才退了,给众人备了瓜果酒食,上了一轮飞花令。像是约定好的一样,只要一到各家小姐,便尽数冲我而来。我连续被点名四次,都如常接上了,搞得众人不可思议得很。
我本来以为,都这样了,些个莺莺燕燕应该能消停了吧!
不曾想,赵芳儿下场了,我第五次被点了名。
许多人都看不下去了,李骁云起身,有意为我解围。
我按下他,从容作答,看赵芳儿不再淡定,满意地问:“赵小姐,要不我们直接点,一对一比个高下如何?”
赵芳儿面上挂不住。“武英郡主好才情,姐妹们自叹不如。”
她不给我面子,我当然也不会给她台阶:“你不是自叹不如。你是累于名头,不敢。”
赵芳儿脸红一阵白一阵,显然被我说中了。
我懒得理她,对芙蓉楼那几个道:“以后有意见,当面冲我来,背后嚼舌根有失名门风度。”
几人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世子从震惊中缓过神:“这就是太子妃所说的不擅琴棋诗画?”
我笑:“相较行军打仗、功法武术,我确实不擅琴棋诗画呀!还是说,你们以为我除了打架,一无是处?”
一群人都默了。
唯独李骁云笑了,宠溺地问:“下局投壶斗诗,还玩吗?”
“以我百步穿杨的箭术,投壶就是个把戏!我若参与,这儿一大半可都要哭鼻子!走了走了!不玩了!”我捉起他袖子,瞟了一眼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赵芳儿,觉得挺爽。
待走远,李骁云说:“难得你肯不藏拙了!”
“我从前懒而已,哪里藏拙了?以后足不出京,总归要镇一镇场子。要不,阿猫阿狗都敢踩我一脚,我还活不活了!不过,赵芳儿冲我来,是怎么回事?”
“没怎么回事,就是嫉妒使人蒙蔽双眼,杀了个把人而已。”
“?”我蒙圈了。
“你不会真以为我克妻?”李骁云一副看错我的样子。
我惊呆了:“亲妹妹都下得去手?”
李骁云不置可否:“谁知道!但我倒是真谢谢她。”
“那你前两任准太子妃是怎么回事?总不能也是宅门相争吧?”
“第一任与人珠胎暗结,自裁了。”李骁云说得云淡风清。
我噗呲一声笑出来,“你选妃的眼光不怎么样嘛!堂堂太子,居然被人绿了,”
“你还笑,当初就该把你捉回来的!”
“府尹家的大小姐白知意呢?”
“白知意?”李骁云沉吟了一会儿,惋惜道:“被人毒杀的,杀手的目标原本是我,她和我换了座位,误饮了我的酒,结果……”
“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,印象极好。如果她在,应该是位很称职的太子妃。”我看向不远处和世子走在一起的白知境,模样生得和白知意有七分像。
李骁云握住我的手说:“称职与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要好好的!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
李骁云,有我在,你也会好好的!
10
诗社风波后,我一度成为盛京焦点。
李骁云陪我回门,我爹说我娘泉下有知,知道我这么上进,一定很欣慰。这话说得,活像我以前有多废柴似的!不过,看他这么高兴,我就懒得和他斗嘴了。
此后,京中贵女见我都客客气气的,省了很多事。
李骁云对我没说的,八个美婢又都很能干,我在东宫的小日子着实舒心。
转眼就到放月例的日子,梅兰竹菊寻我问意见。我吩咐如常即可。不料,平时能说会道的四个居然支支吾吾。
一问才知,东宫还有一处别院。我去看了一眼,整个园子燕瘦环肥,美不胜收,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异国风情。
李骁云,你好样的!
当晚就给他关在了寝殿外!
我塞了两耳朵棉花,省得听他拍门鬼叫的声音!
第二天,李骁云因我不肯相见,自去上朝了。接着,皇帝派人过来左一句右一句地劝诫我,中心意思就一条:大丈夫三妻四妾很正常,何况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太子。
我火大地问领头太监:“一整个园子,叫三妻四妾?你是不是没学过算术?”
大太监说不过我,败北退走。
接着是皇后的人,也许是她多年身受其苦,竟然让我放开胆子只管下手清理门户,天塌了有她这个当母后的给我顶着!整得我还挺感动的!
两拨人一走,我有意带上八婢与侍卫前去别院着手清场。
春夏秋冬一齐开口为太子辩白,称那园子里的,太子日常并不见,让我睁只眼闭只眼,给个面子。
呵!
李骁云要面子,我就不要面子?
再说了,既不见,留着当摆设?每月还得支一大笔钱荣养起来?
我朝建立以来,边境隔三差五便有战事,国库并不充裕。身为太子,这么铺张真的好吗?
早先以为死了三个准太子妃,传出克妻之名,他该是个洁身自好的!
与他匆忙成婚,仪式未予大办,这些世间女子皆在意的,我尽数包涵,又早早与他言明心志,处处掂量着不拖他后腿,竟不知他瞒天过海,辜负我的信任。简直可恨!
“既与我不是一心,不必再随侍于我。”我挥退四婢,不容二话,带着梅兰竹菊去了别院。
众美人见了我,忙拜见不迭。
我按花名册点了名,总计三十九人。两人属选妃时帝后指派,封号昭训,皆出身名门。十八人来自各府选送。八人来自各附属国晋献。另有三人来自民间,是李骁云以前下江南时从匪霸手里解救的孤女。余下八人是他各个好友送来的姬妾。
我端坐园中,一眼望去,个个花枝招展,披金戴翠,只觉得一颗真心裂得稀碎。当下已然如此,有朝一日他荣登大宝,岂不是要后宫三千?
我沮丧极了,脑子里甚至闪出了和离的念头。
“殿下?您打算怎么办?”四婢把我从臆想的泥潭中拽了出来。
我心一横,决意就地解散。“除两位昭训外,有一个算一个,来自何处,自归于何处。本太子妃也不薄待于你们,愿意自行离去的,可在东宫支取一笔足够你们另择佳偶的费用。”
众美哗然。
四婢小声建议:“殿下,附属国晋献的美人,若遣返恐影响邦交,不如给她们旨一门合适的婚事。”
说得在理!
不是说狐朋狗友送来八个姬妾吗?附属国来的正好八个。原路退回外带附送一个。妙得很!
一个时辰后,十六顶小轿携嫁妆鱼贯而出,皆有了去处。
三个民间女子倒是乖觉,自请为侍。既是态度端正,我便收在身侧教养,日后有的是好婚配。
最令人头疼的是各府选送那十八个,只需扫一眼便知心仪李骁云的不在少数。好在,唯一让我有些许安慰的是,李骁云不曾让她们侍寝。
我正准备把李骁云的下属都筛一遍,给这群地位不低但又不好处置的女子配个对。李骁云火急火燎地来了,身后跟着世子一众死党,个个脸难看得要死,想是姬妾入府整出了不小的动静!
“淼淼!”李骁云率先开口,被我厉声喝止:“你给我闭嘴!”
他识相闭嘴了,伸手过来揽我。
我岂能轻易屈服?银枪在手,一枪狠劈过去,待他退后,又一枪杀到,如此往复,不给他半点反应的机会。“李骁云,你良心被狗吃了,养一园子给我添堵!”
李骁云满园子乱窜,众美目瞪口呆!
世子大着胆子冲过来拦我:“太子妃快住手,把太子揍坏了怎么办?”
“坏了我给他陪葬。你起开,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揍!”说罢,我一枪扎向他下三路,吓得他连滚带爬,撒腿就跑:“姑奶奶,塞美女给太子是我不对,你别扎我……我这就走!”
我朝另外几个虚晃一枪,哥儿几个追着世子跑得飞快。有道是,家里多两个姬妾又不会死人,堵在我面前那就不一定了!
来时气势汹汹,走时蔫儿了吧唧。一群怂包!
我收枪,一屁股坐在软椅上,接过四婢斟的热茶,冷笑:“太子爷,众美环伺,美滋滋!”
众美顺话往李骁云身上瞟。
“有淼淼在,我要这园子来做什么?早先碍于情面才收在这里,你要不提起,我都忘了东宫还有这块地方。”李骁云讨好地靠近我。
“离我远点!”我撒手,银枪刷地一下插在他面前:“你若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,便和离放我自由。”
“昨晚想亲口告诉你,这园子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,谁知熬到天明你也不见我。我刚下朝,就被他们堵了,非要拉着我来找你评理,我实在拦不住。你一上来就枪枪要害,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……”
我没好气道:“因着你,我一早被人耳提面命。你还委屈上了?”
“你这急脾气,谁不怕?”
“所以,还成我的错了?”我瞪了他一眼,起身朝他踩过去。
他“嗷”地一声,抱着脚蹦跶起来:“从小就这招,都成婚了,怎么还来?”
“就踩你,你咬我?”我哼了一声,把原先翻看花名册甩梅兰竹菊:“两个昭训,我回头禀明母后再行处置。那些个不愿走的,安排她们去湖边空地伺候花草。东宫不养闲人!”
“很周全,不过……”李骁云言语未尽,我整个人腾空而起,竟被一路扛回了东宫。
当晚,李骁云化身为狼,又啃又咬的,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。
想我一个从小练武的人,竟被折腾得第二天完全起不来。
说好从小孱弱的呢?都是狗屁!
偏这狗东西,还咧着嘴笑,说从前藏着喜欢,我揍他时,他舍不得还手而已。
现在好了。
都给我还回来了!
一连三日,我就没走出过寝殿的门!
到第四日,宫里强行宣他上朝,我才有机会扶着老腰到园子喘气儿。
皇宫大内又赏来一大堆玩意儿。
我瞪着成堆的破烂,忽然想到一个深层次的问题:我累成狗一样,李骁云为啥神采奕奕,莫不是个老手?
是夜,李骁云终于体谅了我一回,拥住我不再有动作。
我问他时,他脸都红透了,支支吾吾说:“忍了二十一年,初体验,一时没……没控制住。乖,以后我温柔些!”
说到底,是我自己养成的,只能含泪受了。
那些个留置下来的美人,终是受不得劳作辛苦,不到一月纷纷请辞。两个昭训都很聪明,皇后作主另许了高门,其中一个许给白知境。喜轿自东宫抬出,我亲自主持并配足嫁妆,又安排梅兰竹菊分别送嫁,给足了面子。听说婚后都过得不错,尤其是嫁到白家这位,还时不时到东宫与我叙话,着实通透。
世人皆传我专美善妒。我看得很开,并不理会。私底下,羡慕我的人海了去,毕竟我做了许多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。
除了快被养成猪仔这一点,我和李骁云琴瑟和鸣,期间也遭遇过几次刺杀,因有摔下城楼的前车之鉴,我们都很谨慎,凶手尽数落网入狱,无意中牵扯出白知意之死。
与推我下城楼的敌国细作不同,害死白知意的是觊觎太子的夺嫡党。也是如此,我更加明白李骁云身为太子的艰难。
从前他体弱,所有人都认定他会死,自然风平浪静。
后来,他好起来了,那些个有想法的就活跃起来了。可惜白知意,阴差阳错地折在这些人手里。李骁云为此把白知境收在身侧,想是日后会重用。我自是支持的。
某种意义上说,我治好了他,他才多了这么多风雨。既如此,余生为他辟邪又何妨!
11
番外:李骁云自白
我从小身中奇寒之毒,御医说我活不过十二岁。母后自以为瞒得很好,其实我什么都知道。这天,母后为哄我高兴,差人从民间市集买了我最喜欢的糖葫芦,。
我独自坐在宫墙下的莲池边,郁郁寡欢。
不知道哪里蹦出来个不讲理的小丫头,一把抢走我的糖葫芦,还向我吐舌头做鬼脸。
我追她,要她还我,体力却不允许。
她看我气喘吁吁,嘲笑我太弱了。
我很糗,也很无奈,嘴上却不认输,怼了一句:“黄毛丫头!”
第二日,老师休沐,我背完经史子集,前去拜见母后路过御花园,远远见她和平王世子几个争执不休。世子吵不过,提出和她比试。
我以为她会聪明地选择拒绝,毕竟世子身量比她高出许多。
谁知她很爽快地应了,三下五除二把世子揍趴下,还一脚踩在人家屁股上问服不服。
世子不甘心,指挥几个小子一拥而上。
我怕她吃亏,赶紧跑过去喝止。世子几个落荒而逃。
她却怪我:“唉,我还没揍爽呢!你晚点出现就好了!”
我:???
许是见我一脸懵,她撇嘴道:“回盛京没架打,好无聊!”然后一屁股坐在石栏杆上,自我介绍:“认识一下,我叫于淼淼,三个水字的淼。”又从衣兜里掏出一柄小木剑,一把塞进我手里:“昨天抢你糖葫芦了,不好意思哈。这是我自己做的小玩意,送给你,就当赔罪了。”
满朝文武就一人姓于,不难猜她身份。我很诧异,她怎么与京中贵女完全不同。
随后几日,她如愿胖揍了世子那几个死党!
世子几个府上联名在宫宴上向父皇状告她。
边关战事吃紧,她父亲并未回朝,父皇很想维护她,但大臣们的话又不好置之不理,只好宣她到跟前问话。
她毫不畏惧,当着满朝文武笑话几个小子:“哇,你们脸皮真厚呀!吵架吵不过我,非要和我比试。比试就比试吧,几个联手也没打赢我。就这,居然还有脸告状?大夏朝的未来若是交到你们手上,依我看,趁早歇菜算了!”
大臣们脸色五彩缤纷,尬惨了!
父皇强忍笑意,边递眼色边问我:“孩子们的事情应该孩子们自行解决。骁云,你说呢?”
于淼淼眨巴着大眼睛问我:“你是太子?”
我冲她点了下头,回父皇话:“世子几个挑衅小郡主、以多欺少在先,挨揍实属活该。你们一群大人合伙欺负才几岁的奶娃娃,日后王爷回京,杀到各位府上兴师问罪都是轻的。各位大人还是赶紧给郡主赔礼吧!”
后来,各府果真向小郡主赔了礼,联同送了不少贵重物件。
于淼淼却和我说,那些破烂没意思得很!
我问她:“还想着打架?”
她点头,过了会儿很认真地看向我,眼神毛骨悚然。“打架的人没了,以后就你了!”
我没想到,她真打我。
我堂堂一国太子,被她追着满园子跑,说起来实在丢人。
她嫌我弱,闹够了就说让我跟她一样,多练武,练着练着身体就好了。
王妃忌日一过,她启程回边关,临走时说:“李骁云,好好练,明年这时节,我还回盛京,到时别又被我揍了!”
后来,我真的如她所说,练着练着身体就好起来了,虽然过程比常人痛苦得多。
她也真的每年都回京,每年都追着我打,打累了,总问:“你怎么还是这么没用?”
其实,我不是打不过……而是,我舍不得。我喜欢看她天真烂漫、恣意妄为的样子,尤其是她笑起来,一身骄傲,英气十足。
十八岁那年,按例,我必须选太子妃了。我写信知会她。她没回,但她提早回来了。我很高兴,我以为她也对我有意。我奏请母后,把她的名字放在秀女的名单内,可父皇最终定下的人选却没有她。
选妃那日,我知她偷偷趴在窗台上,忍不住频频看她。
不知何故,轻身如燕的她竟不小心摔了下来,龇牙咧嘴,满身是雪,惹得一众秀女笑弯了腰。
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径直问她:“你也来选太子妃?”
她扭头就跑:“谁稀得你!”
我失落极了,众美在侧,丝毫提不起兴趣。
后来,我钦定了太子妃,并结识了新任盛京府尹的掌上明珠白知意。
等待婚期的每一天,我脑子里装的都是淼淼,她却悄悄离开了盛京。
白知意说我没救了。
我也这么觉得。
不曾想,我眼光不好,准太子妃居然自裁了。
白知意说,这位人人称赞的贵女与人有私,珠胎暗结。
婚毁了,我得了个挺冤枉的克妻之名。
即便如此,选太子妃这事,还得接着来。我给边关去了信,不知道淼淼有没有收到。
这一次,母后事先问我,是不是还想把淼淼放在名单内。
我以为淼淼无意于我,便摇头。
选妃那日,我左顾右盼,淼淼没有出现,却见到站在人群中的白知意。
白知意冲我笑,说如我不嫌弃,她愿意做这个太子妃,有名无实也无所谓。
我很惊讶,因为我一直当她是朋友,从一开始,我的一切,我和淼淼的一切,她都知道。
白知意说她不委屈。
我想,与其选个陌生人,不如遂了白知意的愿。至少,日后相处不至于说不上话。
后来我才知道,是母后做主把白知意放在名单内。
但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,白知意会因为误喝了我的酒,毒发身亡。
我愧对她,便把她弟弟白知境召入东宫,随携在侧。
白知境说,他们的父亲偏宠侍妾。姐弟二人虽是嫡出,却和母亲一样不得重视。白知意要强,为给母亲和他争一席之地,才厚着脸向我讨了太子妃做。谁知她没有这个福气!
三个月后,边关告捷。
淼淼终于来信,字如疾风劲草,煞是好看。
她说父亲病了,敌军来犯,上报朝中临阵易将加上来回路程,至少三个月,她不得不代替父亲上了战场。因战事胶着,她不得分心,故迟迟未能回信。末了,她郑重嘱咐我,勿在朝中提及她上了战场,以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。
基于她的信赖,我看开了一些。
我心爱的女子,胸怀家国天下。我不能苛求她选择儿女情长。
这一年新春,满朝庆贺,军功都在王爷名下。她未沾分毫,也没有回盛京。
立春,我给她去了信,说盛京烟花映照落雪,很美。
她回复,边关的雪与盛京相比,壮阔得多。她希望有一天,身为太子的我亲自去看一看脚下的江山。
我照旧把信笺装在箱子里,同她以前送我的木剑一起。
死了两任准太子妃,我克妻的名头都被传烂了。皇弟们蠢蠢欲动,不安好心。父皇母后又催我选妃,我有了认命的想法,让母后定人选就好。
母后说选妃选贤,她中意赵家女儿。
我明白母后的意思。赵家出过两任宰辅,是当朝文臣之首,有其相助,对我百利无一害。
赵家有两个嫡女,长女赵芳儿有盛京第一才女之名,宫宴上见过一回,生得极美,气质很是婉约娴静。次女赵婉儿,存在感很低,我没什么印象。
这几年,盛京闲人动不动就把赵芳儿捧作云中月,还总拿淼淼给她当垫脚石。
我却觉得,赵芳儿连给淼淼提鞋都不配。
母后居然中意她,我就挺无语的,忙说要再看看,搞得母后也无语了。
我从侧门进御花园。林荫遮蔽,秀女们并未察觉。途经花廊时,听闻赵家姐妹私语提到淼淼,便按下脾气站了一会儿。
赵芳儿大言不惭:“太子选妃是国事,名单必经内阁审定。别说武英郡主没回盛京,即便回了,她也不可能出现在名单内。污泥怎与胶月相提并论?太子又不瞎!这回我赢定了!”
淼淼当年被剔除名单,有赵家手笔?!呵,手伸得真长!
倒是赵婉儿弱弱地反驳了一句:“长姐,郡主英姿飒爽,我很喜欢她的。”
……
我差人查了赵芳儿,不查不知道,一查吓一跳。因着淼淼年年都是盛京话题之最,赵芳儿为自抬身价,总让人传谣贬损淼淼,手段卑鄙到极点。
亏得淼淼心大,从不与人争这些虚名!
于是,太子妃就这么定了,赵婉儿!
我故意的!
反正选谁都一样,选个最能气赵芳儿的,好给淼淼出气!
听说赵芳儿怄得三天没吃下饭!
那天,我一顿干了三碗!
可我低估了赵芳儿的歹毒程度。
半年之后,赵婉儿投湖。侍女发现她时,人已经凉透了。
清流世家?狗屁!
来不及过多感慨,淼淼就回来了!
我好像又活过来了,正琢磨找什么借口去见她,就听闻她和国公府小公爷议了亲。这感觉,像寒冬腊月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,透心凉!
国公府那个不男不女还花名在外的妖艳贱货如何配得上我的淼淼!
我一夜未眠,次日险些误了上朝。
朝中议事临近午时,王爷听闻侍卫报信,脸都黑了,当即告退。
我问后得知,淼淼赴约坠下城楼,生死未知。
以她的身手,绝非意外!
我心急如焚,一面指派御医院首前去王府候命,一面着人彻查事情原委。
凶手是敌国细作,因战场失利对淼淼恨之入骨,故下毒手。我吩咐下去,三千凌迟。
小公爷议亲当晚眠花宿柳,失口透露次日有约,置淼淼于险境,我杀了他的心都有!气愤之余,令人暴打了他一顿,后入宫跪在父皇面前,求他撤消淼淼婚事。
父皇问我为何。
我冲口而出:“弱水三千,只取一瓢。”
父皇凝视我许久后,召王爷入宫。
王爷拍桌子大骂父皇:“你个老不死的,我给你李家守江山,连闺女都赔上战场了,你竟然不守承诺,坑她入宫……”
直到我抱着存有淼淼书信、信物的箱子跪在他面前:“求王爷成全。”
王爷才吹胡子瞪眼睛地歇了。
父皇看王爷吃瘪,愉快地把虎符扔了过去。“李骁云如果负了你闺女,你带兵反他就是!”
王爷哼了一声,反手把虎符扔回御案。“我闺女天下无双,我要你这破玩意有屁用!”完了,结实地踢了我一脚:“好生对淼淼,要不是她千辛万苦为你寻解药,你早完了。”
所以,我能活到今天,都是因为她?
父皇冲我点头,证实了这一点,即刻宣人拟旨。
我此时才知,她为我苦习医术。我这几年用的药,都是她历尽艰辛研制后送到盛京。我选白知意做太子妃时,她正前往雪山之巅为我采雪莲,归途中遭遇狼群,险些丢了性命。
……
父皇说,他很早就向王爷提过结亲的想法。
王爷嫌我病秧子太劳神,坚决不松口。
因着我们家两代都欠王府,父皇理亏不好强求,才生了后来这么多波折。
好在,一切都不晚。我终于可以娶淼淼了!
三生有幸!此生不渝!
最后更新时间:2023-06-3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