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、
我在城外的庙宇呆到了晚上,待到太阳都落了山,万家灯火亮起。
天空中放起了孔明灯,我才意识到,已经农历八月,今天是中秋节,团圆的日子。
我今天有些怯懦,我确定我很爱我的相公,但是我也很自卑。
我只是一株小草,一个妖,我没有和他说,而且我不好看。
他的不防备是我宠出来的,但是今日给了别的好看女子,我不喜欢。
我的嫉妒之心在作祟,云安痴傻,倘若云安天生对她有好感呢?
云安只是需要我的血,他不懂什么是喜欢。
凭什么让她碰!我的人!
胡思乱想着,我到了云府。
没有看到云安等待的身影,府内没有一丝声响,我有些慌,匆忙跑进去。
云府中央的空地上,乌压压跪了一片人,连同云老爷柳姨娘,还有一些各种各样的妖,没人敢发出声音。
我跑进来看到这样的场景愣了,这是?!
人间的天子来了?!还是神仙下凡了?!
月亮躲进云层里,微微的风吹着红灯笼作响,昏暗的光映着大地,有些潮湿的味道,似乎要下雨。
我看不清站着的那个身影,一身黑衣,高大壮硕,两只黑角从黑发中长出,泛着微光,长发纷飞,与黑夜简直要融为一体。
远远的,我就感到了上位者的压力。
是兽!上古凶兽!
我体内的战斗因素不自觉在叫嚣,我没有找到云安,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风吹开了云层,那个黑影转身,亮如白昼,我看到了他的脸。
是云安。
我的相公。
像又不像,原来清冷的面孔如今变得妖艳,眼尾上挑,瞳孔变成了暗红色,眼角多了一朵彼岸花,肤色更加的苍白,衬的嘴唇愈发的红,更加深邃立体的五官,让他看起来更加难以接近。
这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,缙云氏之子,饕餮。
作为小妖肯定听过饕餮尊姓大名,从未见过真身,这种大能太过珍惜,算是老祖,很少现世。
本能的畏惧让我不敢靠近,隔着鸦雀无声的人群和他对望。
我先挪开了眼睛,低下了头。
“都杀了吧。”
低沉的声音好像寺庙撞钟,有回响的颤动,肃杀无情,和云安温柔稚嫩的嗓音更是不同。
须臾,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黑袍衣角。
十、
我不敢抬头,他也不吭声。
一阵阵求饶声和哭喊声刺激刺激我的耳膜,我还没有接受我的夫君是饕餮这个事实,脑袋里很乱,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。
直到一声呼喊,
“嫂嫂救我!”云飞大声嘶哑的呼喊。
可惜,他依旧死心不改,在离我一米的距离,云安伸手,一寸一寸爆掉了他的脑袋。
云安向前一步,地上黄白的脑浆和血混杂,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我更紧张了,风拂发丝,他身上传来了浓郁的婆娑花香。
我从未在他身上闻到过花香味,也未听说上古凶兽会有伴随香,
这香气,难免不是刚刚那个女人留下的标记。
我深吸一口气,不顾地上黏腻的血和脏污,跪了下去。
“饕餮老祖,是小妖从前有眼无珠,冒犯了老祖,老祖息怒。”
“人间礼法在妖界本作不得数,小妖这就回招摇山,永生不出山,老祖请给小妖留条命吧。”
我不知道云安是否还有之前的记忆,但是无论如何,我的身份也配不上他。
我想我大概不会再想成亲了,我的心已经都给出去了,
祝余草伴侣一生只有一人,不可更改,
而我以为可以托付,一心一意想爱的人,是我触及不到的高度。
我渴望被人需要,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,比翼双飞连理枝,皆为虚妄。
“带回去。”
我震惊的还没抬起头,一阵黑风便把我裹了起来。
再次睁眼,头顶花纹繁杂的红色黑纹玄机河图,熟悉的花香萦绕,让我猛的坐了起来。
视线环绕,对上了对面王座上的红色眼睛,那位华贵女子,以及一众眼叭叭看着我的小妖。
我哩个豆,谁把床铺放大殿啊,那么多人看着我睡觉啊!
我要是一睡不醒了,这些人等到天荒地老吗?
我挂上假面笑容,内心尖叫着,准备下床磕个头,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“夫人且慢,清落来帮您。”
十一、
我看着那位华贵女子,脚步婀娜的走到我这边,蹲下身,欲给我穿鞋。
“不用的,清落姑娘,我来我来。”
“夫人别怕,如今老祖历劫成功,记忆回归,我等西荒重振,助我大势,清落带人已肃清反动,夫人和老祖可安心修养。”
嗯?清落怎么对我说话客客气气的,身上也没有婆娑花香?什么反动?
迷糊间,我的鞋子已经被穿好了。
拖地的黑羽袍从王座上垂落,一直落到台阶下,云安仍是昨天的容貌,面无表情的盯着我。
我低头向前走过,小妖自动给我让开了道路。
“祝余拜见老祖。”
“你怕本王?”低沉的声音让小妖们也都跪了下来,
这是从昨晚到现在,云安对我说的第一句话。
我鼻子一酸,眼泪又要掉下来,明明昨天睡梦还在喊娘子,明明昨日早上我还可以想要触碰他的睫毛,明明……..
“不怕的。”
“那你,抬头看看。”
我慢慢抬起头,王座上的人,收起了角,变换了身形,一双熟悉的眼睛和眼神出现,连拖地黑袍,都换成了红衣。
一切和昨日一样,仿佛没有什么变化。
“可是,你不是他。”
我再也忍不住,也不想管周围的人,蹲下号啕大哭。
我只有三百岁,和云安成亲了三年,而饕餮是活了上万年的凶兽,三年的记忆不过沧海一粟,毫厘都不算。
我的相公不记得我,记忆里没有我,我该如何?他记得,不认,我又该如何?
他皱眉,一挥手,殿内的妖全部清空,
走了下来,俯下身,将我抱到了他的王座上。
十二、
王座的椅子冰凉,刚刚挨到,我便要站起来,他将我按下,开始撕布帛,扒我的衣服。
“你是变态吗?”我吃惊的冲他吼!
我都哭成这样了,他想干什么?!
云安不说话,只是冷冷的毫无感情的把我剥了个精光,在我的身下垫了毯子。
身上的鸡皮疙瘩泛起凉意,有点冷,我顾不得哭,挣扎着。
我从来不知道云安的力气那么大,他单手将我的手桎梏在头顶,吻在我的脖子上流连亲吻。
我心一静,恍然大悟,冷哼一声,
“原来是馋我的血了!”
云安的身影一顿,吻开始往下。
毫无章法慢慢吞吞的啃咬舔舐,像在火上煎,带着微微刺疼,我不受控制的发出声音。
我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妖啊,这尺度也太大了!
云安不会,饕餮会,这磨人的章法,他万年总不可能是个雏儿。
我没有很担心,我记得的,云安他不行,不行这个事情,没法治,这变不了,躲不过就随他,我也不亏。
回去和狌狌炫耀时,也算有点经验描述。
“疼————”
天杀的,一阵刺疼传来,我怒目圆睁看向跪坐的他,他不是不行吗!
一看把我看愣了,好家伙,他哭了……
那眼睛通红,泪珠滚滚,我的眼泪还没擦干净,他倒是先哭上了,再说了,疼的是我啊!
我也没看过谁欢好的时候男方会掉眼泪的啊!
我突然想起来,云安会哭,他爱哭。
云安缓缓动了动,我吸了口气,他哭的更厉害了。
他猛的加快速度,俯下身来,寻找我的嘴唇,轻轻咬了咬,亲亲吸吸的。
而后又捕捉那两点樱红,发出声音,眼泪落在身上冰凉。
我麻木的看着在我胸前舔舐的脑袋
内心大声哭诉:老爷爷怎么没和我说,我曾经以为的乖乖相公,
他的真身是饕餮啊!
“娘子———娘子———”
不知是一声声娘子给我找回了熟悉感,还是太过于荒唐的速度和姿势时长让我在欲望中迷失了“本心”。
我做了三天,睡了十天。
醒过来的那一刻,我的精神都是恍惚的,不知天高地厚,不是,不知道如今几何。
云安就在我旁边躺着,仍是一个粘着我的姿态,只是现在力气很大,我爬不出来。
其实那天清落给我穿鞋时,我便想起,曾经听说饕餮手下有一名医,是青狐族圣女,黑炎龙现族长炎越之妻。
而王座下的哭泣,属实也是委屈,后悔当时在院子为何没有上前问清楚,不然也不会导致那么大误会。
我还能看云安变个身。
云安悠悠转醒,不自觉的蹭了蹭我。
瞬间多出来的炽热依旧让我红了脸,这人怎么不知羞?这才刚刚睡醒。
他的声音改变不了了,那三天我听娘子愣是听到顺眼。
“娘子———”
“起床,再来你的眼睛就别想要了,哭都要哭瞎了。”
“我不哭,再来一次吧。”
十三、
在西荒的日子很是悠闲,无战事无斗争,我把日子过成了咸鱼。
来了已经有半年,我发现,云安真的是个禽兽。
这人除了会在床上撒娇,短暂的回到那三年的小可怜状态,其余的时间根本不可能!就是那个装模作样的老饕餮!
“好!唱得好!再点一首《南丝木》听听。”我一边嗑着瓜子,一边喝着桃花酿,招呼着屏风后面的小倌再来一首。
这是清落偷偷带我来玩过的好地方,
洞天福泽,山水缭绕,木制福地中有美人有美男,有美食有美景,风流快活。
好不容易趁着他昨天去仙界参加宴会,来去半月有余,我终于可以解放了!不然我就死床上了!
“唱啊,”
屏风后面依旧还是没有声音,我纳闷了就,怎么不唱了,起身走了过去。
“是我给的银元不够吗?”
鬼屁银元,看清后,我转身就要跑,被现身的妖将拦住了去路。
我闭了闭眼睛,知道躲不过这一劫了。
带上笑容,转过身去,
“相公~~~”
我那说是去参加宴会的云安相公,用真身的威严状态,
代替了瑟瑟发抖小倌的位置,坐在抚琴位,慢条斯理的拿着珠纱锦擦拭着琴弦,
他抬起头看向我。
手下的琴弦和锦纱发出沙沙的响声,听的我紧张的咕咚一声吞了一口口水。
他视线紧紧锁着我,伸手往小倌那边去。
“不要杀他!”
当初云飞死的场景还是给我留了阴影,到现在我都吃不了猪血和豆腐脑。
云安收回视线,脸更冷了,手没停,拿起了小倌头——旁边的琴谱。
一首《南丝木》从云安的手下,弹了出来。
这首曲子是我和云安在人间的院子里面时,我嘴边常哼的调调,
当时的他,会痴痴的望着我,
嘴里说着“弹,弹,”
如今我真的听到了,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,三年亦或是万年,有些深刻的记忆总也是抹不掉的。
云安不好意思说,但我想,他也是。
曲子结束,我伸出手,
“相公,今日人间乞巧节,我们去放河灯吧。”
十四、
人间傍晚的街上熙熙攘攘,沿街挂起来了花灯。
云安隐去真身,恢复从前,我梳了妇人髻。
各样的年轻女子和男子都精心打扮,脸上喜气洋洋,
小贩们叫卖糖葫芦的、乳酪冰的,糕饼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我和云安放完花灯,沿街闲逛,遇到了一个算命摊子,将我们拦住。
定睛一看,是当初的那个老爷爷!
“老爷爷!好久不见!”
“姑娘啊,这是刚刚和郎君放完花灯啊。”老爷爷笑眯眯的看着我。
“是的,您怎么在这里摆摊呢?”
“相公相公,给你介绍,这是当初介绍我去云家给你当娘子的老爷爷。”我激动的和云安说,
云安轻轻弯腰,聚了一躬。
“提了一幅字,等送有缘人。”老爷爷看了看云安,摸了摸胡子,摇了摇头。
“什么字啊?”
“一世姻缘比天地,福满圆心无多磨”
说完后,老爷爷便消失了。
我一脸问号看向云安,他不为所动,在我的脑袋上敲了一下,提步向前走。
我只能大步跟上,走到吃食摊子时,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。
我故意没有说话,坏心思学他,大步向前走,
都快要看不见糕饼摊子了,云安才快速扯了扯我的袖子。
我噗嗤笑了一声,心甘情愿转过头,
将各样的糕饼买了一份,
递给他时,
严肃的脸没有笑容,但是眼睛在放光,
他是饕餮,也还是那个我想宠的相公,
万年的老饕餮是个幼稚鬼,喜欢装冷脸和严肃,
但是小草精不怕。
番外(一)
我叫云安,
上万年的凶兽,万万年的记忆中,无父无母,无朋友无牵挂。
每到月圆,我的贪食欲便会暴增,隐不住身型,因而民间鬼怪的恶名,有我一份。
妖界称我为王,我懒得管,只是想享受他们的供奉。
那次和混沌因为抢一碗馄炖打架,打得昏天黑地,
因为馄炖不冒热气了,我分了心,
受伤沉睡历劫,
历劫时的记忆,对我来说又些模糊,
那日白天清落给我的肩上除去了记忆咒,用婆娑花捧来了元丹,
我的记忆驱使我去寻找一个人,
一个在我庞大的记忆里短短的,却占据了几乎所有的人,但是我找不到,
直到天黑,院子里熙熙攘攘的人和妖让我很是烦躁,
那些不好的记忆充斥我的大脑,我无法平静,
突然间,
我嗅到了熟悉的气息,不知为何,又些胆怯不敢面对。
她的眼里的惧怕和吃惊让我的凶杀欲无法抑制,我想吓唬她,
让她害怕,不敢离开我,我把她挟持回了西荒。
她睡了很久,我脑子里面都是关于她的身影,
做饭的,洗衣的,吻我的,哄我的,笑得哭的……
饕餮没有被爱过,但看过别人被珍视时的眼神,
我不想放弃,强制我也要她在我身边,她是我娘子。
她哭了,我不太会哄。
记忆里有陪她听过的墙角,里面的男子会用一种方式来哄人。
她看的很开心,我想她是喜欢的。
但是我忘了,她的香味对我有致命的吸引力,
而我勾起的贪食欲会让我智商下降,让我掉眼泪,
她也哭了,她的叫声很好听,是我耳朵里听过最好听的声音。
叫的我很想欺负她,力气都想用给她,
才三天,她就晕过去了,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哄好,
她睡了许久,我想去找混沌打架的冲动也没有了。
我总是想确定她在不在,想抱的她紧紧的,
好在她睁眼的一瞬间,可以看到她是不是原谅了我。
但当她真的醒来时,我还是不可避免的怂了,
怕娘子不好意思,我装作那个傻傻的云安撒娇,打算再哄娘子一次。
我还在乞巧节见到了月老,
娘子不认得,但我认得,
几百年前我帮他找到过掉在妖界的拂尘,
几百年后,他帮我找到了世间最好的娘子。
对了,
我还是再去找混沌一次,
和他炫耀,
感谢他的帮助,
我过去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馄炖,
是世间独独给饕餮的一份,
未来也都会有。
番外(二)
近日,天气炎热,我的食欲很是不振,也有些反胃,打算熬一些山楂水。
云安已经装不下去了,家里面我是老大,
没妖来时,他总像以前一样,天天黏在我的身后面,东拉拉袖子,西扯扯领子的。
但是我很烦躁,
今日他一靠近,
我刚想开口说话,不自觉呕了一声,
云安瞬间愣在了原地,一瞬间冷了脸,很是惊讶受伤。
“娘子,你嫌弃我了?”
我怕着这位爷又作妖,摸了摸他的头,
喊来了清落,给我检查身体,
半柱香后,在清落一遍遍反复检查以及越来越严肃的脸色下,
我越来越紧张,我不会有什么不治之症了吧……
云安的脸色也越来越臭,我发誓,我真的不是因为嫌弃他啊。
终于,清落站了起来,作揖,
“老祖,夫人并不是因为您而干呕。”
“你看我就说我…..”
我委屈的看向云安,忙着解释。
云安难看的脸色终于暖和了一点,走过来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“夫人是有孕了,脉象平稳,一月有余。”
我闭了嘴,什么?!
清落说完就闪身告退了,剩下我和云安一动不动。
我感觉肩膀上的手在发抖,一个巴掌拍了上去!
“都怪你都怪你!前天晚上都说了不要了不要了,非让我舔你的角!你丫兴奋的不行!”
“我儿有什么闪失都怪你!”
我捶着云安的手,他的手依旧不停在抖。
捶累了,他轻轻俯身,环抱住我。
我的脖颈处有一点濡湿,没有点破。
“娘子,我待你好。”
“一世姻缘比天地,”
“福泽圆心无多磨。”
“饕餮最爱的是你。”
最后更新时间:2023-11-0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