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
我是谁?裴瑾瑜终于想起来问这个问题了。
先帝是多么英明神武的人,他纵横一世,怎么可能到老了开始相信什么冲喜的无稽之谈。
他选我为后,是为了给他唯一的儿子,也是为了整个大尧。
“我是孟雄之女,孟亦安。”
云如月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,但是裴瑾瑜一定知道。
我爹孟雄是先帝的邻家兄弟,他们相识于布衣之际,共谋大业,一路上生死与共,这江山就是我爹和先帝一起打下的。
原本先帝赐我爹高官厚禄,想要共享天下,可是我爹却摇了摇头。
在这场天下之争中,他失去了兄弟好友,失去了我的娘亲以及未出世的弟弟,他什么都不想要,只想要保全自己唯一的女儿。
爹爹带着十二岁的我回到老家务农,可是在这漫长的十年生涯中,他从无一日疏于对我的教导。
我知道,他还是记挂着龙椅上一起打天下的兄弟,记挂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定日子。
所以在先帝找到我爹的时候,即使他已重病缠身,还是把自己唯一的亲人送了出去,甚至都没能让我去见他的最后一面。
“你是孟将军的女儿?”裴瑾瑜眼中的震撼久久不散。
先帝登基的时候裴瑾瑜才五岁,十年的太平时光早让他忘记了幼年时候的悲惨经历,他不记得我很正常。
“你既然知道了我是谁,就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。我生下来就是要做皇后的,我嫁的不是你,而是大尧,我是大尧的皇后!”
不等裴瑾瑜回答,我便直接带着扶桑转身离开。
裴瑾瑜不傻,他只是年轻气盛了些,敲打一番他也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。
选秀很顺利,我精心挑选了几个家世,品貌都还不错的女子入宫,云如月哭了几场,却也不了了之。
裴念慈跑到我宫里撒泼,摔坏了不少东西,我挥了挥手让扶桑把她拖下去。
“你个又丑又坏的村姑,凭什么教训本公主?”眼见挣脱不开,裴念慈又哭了起来,
父皇不在了,你们都欺负我,我要告诉皇兄。”
我最讨厌这样撒泼打滚的小孩子,可是看着裴念慈那张小脸,又实在狠不下心来。
“裴念慈,你可知这个琉璃碗够多少人填饱肚子?”
“不就是个破碗,我爱砸多少砸多少!”
“拖下去!损坏的东西从她的月钱里扣,再多给她请几个教引嬷嬷好好学学规距。”
我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小孩子身上,打发了裴念慈就开始着手处理政事。
顾及裴瑾瑜的面子,我拿捏着分寸,不让自己盖过他的风头。
云如月协理后宫,除了名分,他和裴瑾瑜还是一对神仙眷侣。
新进宫的那几个也都算安分,偶尔有些争风吃醋的事情云如月也能处理的不错。
其中有个叫王惠的和云如月关系很好,父兄在前朝得力,已经封了惠妃。
“娘娘,这宫中都为云贵妃马首是瞻,她现在又和惠妃带头不来向中宫请安,长此以往,娘娘威严何在,只怕会被云贵妃架空。”
“惠妃?”
自从王惠进宫以后,云如月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差,不过这也难免,他们都是世家小姐,被我
一个村妇压了一头难免不服气。
“算了,随他们去吧,别闹出阁就好。”
我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,可是新帝登基诸事繁杂,我没有精力和他们多纠缠。
他们去逛御花园我就去御书房,他们去湖心殿我就是城门楼,大家井水不犯河水。
眼不见为净,平平安安过了两年,也好。
直到一场天灾。
南汀暴雨七日,突发洪灾。
百年难遇的洪浪,转眼吞没了村庄,当地官员眼见事情压不下去了,连夜上报。
一份份加急奏折连夜被呈了上来,堆积的奏折下不知压着多少人的性命。
“有急报!”
听着太监尖锐的声音,我顾不得梳洗,直接披衣而起,赤着脚随手拿过一座烛台,借着那零星的烛光翻阅着奏折。
鲜亮的烛蜡滴在桌案上,像是带血的泪。
事关重大,必须皇上亲自盖章下令。
“来人,去请皇上。”
宫女回来,身后空无一人“皇上在明月宫。”
“再去!”我头也不想抬。
“皇上……不愿来。”
“再去!”
“再去!”
“再去!”
我扶额沉思双拳紧握“带上奏折,摆驾明月宫!”
事发突然时间紧迫,多一刻钟下令就能多救一个人。
未等回应,我直接抱起了前面的奏折夺门而出,扶桑见状,忙和凤仪宫的宫人们追了上去,却怎么都追不上。
4.
明月宫,我远远的看着,一对郎情妾意的佳人,岁月静好。
手里的奏折散了一地,不知道为什么,我瞬间失去了推门而入的勇气。
我转过身对匆匆赶来的扶桑说“夜深了,莫要打扰皇上了。不就是个章吗,我自己也能盖。”
“娘娘,私动玉玺是死罪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谁敢杀我!”
加盖玉玺的诏令很快被送了出去,我的心却还在砰砰直跳。
回宫后才发现,我一直没有穿鞋,一双脚被扎得鲜血淋漓。扶桑跪下来连连认罪,又急忙去找来太医给我处理伤口。
尖细的针扎在肉里一点一点的挑去碎石,再把稍微愈合的伤口撕开,挤出脓血。扶桑别过头去,不忍心看。
“没事,都习惯了。”
简单的处理过伤口以后,我便把这双脚塞在绣花鞋里,四处奔波。
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我会去宣振殿同裴瑾瑜一起商议国事。
对于自己的伤,我闭口不提,只是在回到房间后脱下沾满血的鞋袜。
天下的事情多如牛毛,而我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存在。
宣振殿,裴瑾瑜胸有成竹的说道“当下之急是先修整河道,朕已经命人疏通河道加固堤坝。”
“不。天灾过后的人祸才是最可怕的,这信是故友送来的。”
裴瑾瑜接过信,看过后愤恨的拍在了桌子上。
信中记载了南汀官商勾结,利用洪灾大发横财,还有洪灾后可能发生的各种疾病。
“这些事朕竟然毫不知情!”
“发放米粮的同时一并发放可以预防的草药。皇上刚刚登基,只怕是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的银子。算了,此事上朝的时候再议,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裴瑾瑜抬头,看到我的时候竟然有些愣神。
“皇后……辛苦苦你了。”
“我又不是为了你。”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又补充道:“记得,你是皇上。”
皇上和皇后带头募捐,举国齐心,赈灾的银两很快便达到了预定的金额。
偏偏在一切都筹备就绪的时候,一百万银两不翼而飞。
我气的捏碎了一个茶盏,下令严查此事,可是查来查去,竟然查到了云如月的头上。
5.
来到凤仪宫的时候云如月还毫不知情。
“跪下!”
云如月微怔,提着裙摆下跪“不知臣妾所犯何事?”
云如月一直都是恨我的,恨我抢走她的皇后之位,恨我梗在她和她心爱人之间。
“钱哪去了?”
“什么钱?皇后说的可是皇上拨给臣妾修整园林的款?”
那样的无辜,让人心软也会让人动怒。
“胡闹!如今国难当头,一银一钱都来之不易,哪里有多余的钱给你修整园林!”
手上的玉镯重重的磕在桌子上,断成两节。
“惠妃说此次灾事已定,皇上便把多余的银两拨给了臣妾。”云如月眼中有些迷茫,“此次赈灾,臣妾也捐了许多,还让家人在成外施粥。”
看着云如月满不在乎的样子,我气的浑身发抖。
这些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天皇贵胄,哪里知道世道艰难。
我相信云如月没有恶意,可是她愚蠢的善良更让人愤怒。
“满口胡言!你可知上行下效,你身为宠妃做出如此事情,让天下人如何去想?”
我快速踱步走到了云如月面前,头上步摇叮当作响。
宽大的裙摆蹭倒了桌上的花瓶,一声脆响,裴瑾瑜破门而入。
裴瑾瑜直接推开了我,将云如月护在身后。
“皇后,这是为何?”脸上的愤怒和厌恶不加掩饰。
“云贵妃擅自挪用灾银百万,皇上你说为何?”
裴瑾瑜小心翼翼的把云如月扶了起来“不过一百万两,也用得着如此大惊小怪的?”他顿了顿又说道“世间的一切都比不得月儿重要。”
闻得此言,我如遭雷击,好像天旋地转,脑袋空白一片。
拿天下百姓的性命去证明他们的爱情,实在荒谬可笑!
“自南汀水灾至今已有半月,死伤过万,数万万百姓流离失所。妻离子散,骨肉相食。这些都不重要,都不重要!都比不得你的心爱人重要!”
当我说完这些话的时候,口中一片苦涩,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。
我气的浑身颤抖。
咬牙,啪,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打在了重俞的脸上。
“贵妃云氏,私自挪用灾银百万,念其归还及时,降为嫔,罚其前往南汀服役三月!以正大尧之风,不让百姓寒心。”
这一连串的举动吓坏了所有人,整个凤仪宫人跪伏在地,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。
云如月终于反应了过来。
“百万?臣妾没有,惠妃说宫中银钱尚有结余,修缮园林的事情关乎皇家体面,这事也是皇后娘娘同意的,所以臣妾才用了几千两银子,臣妾冤枉!”
“不对,是惠妃,皇后可以去问问惠妃,这一切都是她……”
这个蠢货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。
可不论如何错就是错了。
身居高位的人,愚蠢比什么都可恶。
我传召了惠妃,她盛装而来,笑容满面。
还没等我们开口,她就告诉了我们一个震撼的消息。
“皇上皇后都在贵妃姐姐这里啊,刚巧臣妾正有个好消息要宣布,臣妾有孕了,已经过了头三个月,太医说胎像稳固,应该是个男孩。”
听闻此言,云如月的唇色又白了几分。
这宫中妃嫔加起来所承雨露都不及云如月,裴瑾瑜的意思很明显,他希望自己心爱的人生下他的第一个孩子。
云如月和王惠的关系最好,可谓是亲如姐妹,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好姐妹会瞒着她偷偷有孕,还设计陷害自己。
“贵妃姐姐也在为臣妾高兴是吗?这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。”
“月儿……”裴瑾瑜见云如月不高兴,急忙上前。
眼见大家的注意力要被带偏,我咳嗽了几声。
“国难当前,惠妃有孕的事情以后再庆祝,今日叫你前来,是为了救灾款被挪用之事。”
王惠微微一笑,“后宫的事情都是贵妃姐姐打理的,臣妾怎么知晓。”
“宫中的账目一直是你帮忙整理的,你怎么会不知道?是你设计陷害我的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!”
云如月朝王惠扑过去,被裴瑾瑜拦下,“云儿,你先冷静一下。”
看到王惠的反应我已经明白的差不多了。
这是一场阳谋。
王惠的爹王石修是前朝重臣,在朝中树大根深,他的女儿有孕,他当然想辅佐自己的亲外孙登记,不谙世事的幼子可要比裴瑾瑜好拿捏多了。
恰逢洪灾,我和裴瑾瑜无暇顾及其他。于是王石修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为云如月精心布置了一场局。
王惠挑唆云如月动用赈灾银修缮园林,将千两白银偷龙转凤为一百万,如此一来,云如月必被天下人口诛笔伐。
若我重罚云如月,云如月被废,那么王惠和她腹中子的地位必无人可以撼动,而我也会因此触怒裴瑾瑜,帝后失合。
裴瑾瑜和我从不是一条心的。
之前有先帝遗诏在,裴瑾瑜不得不听我的,可害死了他的心爱人,以裴瑾瑜的少年心性,天子一怒,怕是什么遗诏都不管用了。
若我不罚云如月,那么民怨沸腾,裴瑾瑜这个新帝的江山坐不坐的稳都不好说了。
到那时候,王石修就可以站出来力挽狂澜,拥护王惠腹中子登基,独揽天下大全。
天时地利人和,此事显然筹谋良久,王石修事事向来滴水不漏,想要破局绝非易事。
此时不管是账目还是银子,一定都在云如月的宫中整整齐齐的放着。
云如月生在富贵窝,从小顺风顺水只知道吟诗弄月,哪里知道人心险恶,她把王惠当作知己姐妹从不加以防备,倒是方便王惠行事。
我看向一旁云如月,她已经哭成了泪人,梨花带雨,美的让人心疼。
“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,你以为你洒几滴眼泪就能化解眼前的血雨腥风吗?”
裴瑾瑜自知理亏,可也不愿看见云如月如此难过,“朕一定会彻查此事的,皇后不必如此咄咄逼人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极力压制胸中怒火。
“惠妃此事非同小可,本宫会命人去你宫中彻查,希望你好好配合,本宫不会无辜诬陷旁人,也不会让有罪之人逍遥法外。”
王惠神态自若,“臣妾一定好好配合皇后娘娘。”
“退下吧,好好养胎,宫中的事情就不劳你费心了。”
打发走了王惠,我思索良久。
事已至此,我只能硬着头皮收拾这个烂摊子。
断臂求生,决不能让这江山基业有所动摇。
江山,美人,裴瑾瑜只能二选其一。
“废云氏贵妃之位,贬为庶人,问责母家,云太傅罚俸一年,云氏一族流放灾地服役,云如月同去,灾情不解决,云氏一族不得回京。”
“不行!此事尚未查清怎能如此重罚。”
眼下正是灾情最严重的时候,此行凶多吉少。
云如月直接跪了下来,泪如雨下,苦苦哀求。
见我没有反应,云如月重重的叩头,额前霎时红了一片。
“皇后娘娘都是我的错,求你不要牵连我的家人,他们都是无辜我,我知道你讨厌我,我认罚,我可以一辈子不回京一辈子不见阿瑜,但是我爹娘年事已高,他们受不了的。”
“月儿你别哭,有朕在,你先起来,朕知道你是无辜的,朕一定会还你清白。”
看见心爱之人如此模样,裴瑾瑜心疼的不行,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愤恨。
“朕才是皇上,你没有资格做朕的主!朕说过会把此事查清楚,你何苦如此咄咄逼人,你分明就是公报私仇!你抢走了月儿的皇后之位还不满足,非要将她逼上绝路吗?”
“是她自己太蠢,识人不清才闯下大祸!不重罚不足以平民愤!至于你,呵,你以为我愿意嫁给你这个任性自大的毛头小子吗?”
裴瑾瑜冷笑,“你不必把自己说的如此清高,你不过是舍不得当日抛下的权势富贵,才仗着你爹和父皇的情谊登上后位,月儿没有你这样的心机,可她对朕却是真情实意。”
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凉水迎面泼来,浇灭了我心中怒火也让我彻底心如死灰。
我们这些人一生筹谋殚精竭虑,在他的眼里竟是争风吃醋贪图富贵。
这俩人是恩爱的苦命鸳鸯,我成了处心积虑破坏他们恶女。
“皇上觉得自己还有时间彻查此事吗?只怕还没等你查清楚,这江山就要易主了。”
裴瑾瑜扶着云如月,似乎听不见我在说什么。
这些年我苦心经营的一切,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。
多说无益,我不想再和这两人无谓的争执下去,直接带着扶桑回宫。
近来阴雨缠绵,宫里早早的就点上了蜡烛。
云如月在我宫门口跪了下来,求我饶恕云氏一族。
她素来娇养,跪了晕,醒了跪,短短半日几乎要折腾掉半条命。
裴瑾瑜和裴念慈轮番的过来闹,几位与云如月交好的妃嫔也来求情,吵得我筋疲力尽。
“你这个毒妇,月姐姐与你无冤无仇,你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,云太傅那么好的人,又怎么得罪你了?要是月姐姐有什么事,我一定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朕可以答应你重罚贵妃,可是你的惩罚未免有些太过,朕与你各退一步难道不行吗?”
“贵妃娘娘素来仁善,此事乃无心之失,还请皇后娘娘高抬贵手。”
“娘娘,奴婢听闻有人上书提议幽禁皇后。”
……
看着这空荡荡的寝宫,我突然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。
在这个宫里,我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多余的人,不管我怎么做好像都是错的,他们各个恨毒了我,各个都想把我生吞活剥。
那些愿意相信我,护着我的人,早已经不在了。
“扶桑,你说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6.
扶桑没有回答我,她给我沏了杯热茶。
“娘娘近来操劳,要注意身体。”
几缕热气缓缓飘出。
“你把那个嫁妆箱子拿过来。”我低声道:“不要让任何人再来打扰我。”
我家中清贫,嫁妆也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。
看着这些熟悉的东西,我心头酸涩。
“爹,要是你还在,他们一定不敢这么欺负我。”
我把头埋进书中,低声抽泣了起来。
如果可以选,我又何尝愿意孤零零在这宫中步步为营,我也曾见识过天地广阔,我也曾有疼我爱我的家人。
我一样样的抚摸过每一件物品,最终把手停在一封明黄的圣旨上,眼泪止不住的流。
“你们能不能告诉我,我到底该怎么做。”
我不喜欢裴瑾瑜,也讨厌裴念慈和云如月。
可我喜欢裴伯伯裴婶婶,我喜欢裴慈和裴钰,他们都对我很好很好。
小时候家里穷,裴伯伯会给我做木马玩,裴婶婶烙的油饼很好吃,裴慈绣的花最好,我每条裙子上都有她的刺绣,裴钰会带我掏鸟窝摸鸟蛋。
那时候吃饱穿暖就很高兴了,哪曾想过,有一天能有穿不完绫罗绸缎,吃不完的山珍海味。
后来打仗了,我们两家人四处奔波,他们心疼我是年纪最小的孩子,一直护着我,什么好东西都留给我。
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竟然成了孩子里年纪最大的那个了。
这一夜,所有人都未眠。
天亮时,天空中飘起了毛毛细雨,我抬头望向窗外,云如月单薄的身影如同一片树叶,摇摇欲坠。
“娘娘,皇上来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短短一夜,裴瑾瑜憔悴了很多。
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好像再也回不来了。
沉默。
“皇上,想清楚了吗?”
裴瑾瑜艰难的开口,一字一句如重千斤,“朕听你的,废贵妃,问责云氏。”
那一刻我如释重负,缓缓的闭上了双眼,我深呼一口气,缓缓道:“先帝垂危之际,拉着我的手求我看护好你。”
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裴瑾瑜犯错,毁了先帝的基业,毁了他自己。
如果他还没有想明白,我会做出更狠的决定。
“朕知错,朕愿下罪己诏,与月儿同担罪责,但此事朕也会追查到底,一年两年十年,朕都会还月儿清白。”
我很羡慕云如月,裴瑾瑜对她的心意天地可鉴。
“裴瑾瑜,从今以后,你要学会去做一个真正的皇上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作为执掌天下的人,一念之差便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,再小的一个过错,都要用千倍万倍的代价去弥补。”
皇室之人受天下人供养,担天下人之责,从来都不能随心所欲的去做事。
云如月和云氏一族去了灾区,不论男女老少,全都奔赴前线事事亲力亲为。
裴瑾瑜在宫中斋戒,对政事也更加刻苦勤奋。
我和裴瑾瑜的关系好像缓和了,又好像隔的更远了。
“皇上沉稳了许多。”扶桑道。
“挺好的,好好派人盯住惠妃宫里,此事发展成这样你我也难辞其咎。”
扶桑跪地,“奴婢有罪。”
“既知有罪,就好好想想该如何赎罪。”
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,云太傅和云如月身先士卒,堵住了悠悠之口。
裴瑾瑜坐镇朝中,有条不紊的处理大小事务,我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后宫的杂事。
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,云如月宽和仁善,后宫虽表面太平,底下暗流涌动,短短几年,王惠便把自己爪牙遍布全宫。
即使被软禁在宫,王惠还是能源源不断的得到各种情报。
扶桑废了好大的功夫,一点一点的排查各宫的可疑人员。
我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单,不由得有些头疼。这个名单中,有官眷贵妇有世家小姐,有前朝大臣,还有宫女太监。
这些人各自为党盘根错节,想要一下子清理干净是不可能的,最有效的办法是离间他们,各个击破。
“我入京的时间短,一时半会竟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。”
再加上云如月的事情,众人要不对我心生怨恨,要不害怕受牵连避而远之。
若大皇宫,我总是孤零零一个人。
“娘娘觉得为难的话,奴婢倒是有个人可以推荐。”
“谁?”
“念慈公主。”
不出所料,裴念慈被两个嬷嬷架来来的时候一脸不快。
“你害了月姐姐,现在又想对我下手吗?你不要太得意了,皇兄早晚有一天会收拾你。”
“你不用装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,我找你来是有正事,我有个忙要你帮。”
裴念慈冷哼一声,“我凭什么帮你?”
“为了你的云姐姐能早点回来。”
裴念慈没有让我失望,她把差事办得很好。
大尧唯一的长公主,身份何等贵重,结交几个世家小姐合情合理,她自幼任性蛮横,收拾几个宫女太监根本无人在意。
就这样,拉拢了一批,发落了一批,处理了一批,再加上裴瑾瑜的暗中相助,等到王惠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的爪牙已经被处理的差不多了。
王惠被彻底困在了宫中,消息进不来也出不去,她即将临盆,生产的不安和对外界隔绝让她整日生活在惶恐中。
“娘娘,太医院来报,惠妃胎动不适,怕是有早产的迹象。”
一切如我所料,“皇上怎么说?”
“皇上那边没有消息。”
“盯紧了,惠妃罪孽深重,可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王惠生产之日,云如月回来了。
她是以庶人的身份回宫的,一身白衣,瞧着清瘦了许多。
风花雪月诗词歌赋,挡不住这世间的苦难。
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,颠覆了云如月对于整个世界的认知,那个活在天上云阁的仙人,终于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脚下的土地是什么样的。
云如月朝我深深叩拜,“多谢皇后娘娘。”
未等我开口,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,“惠妃娘娘难产,母子俱亡。”
“什么?怎么会这样,太医不是说……”
我一怔,转头看向身旁一脸淡漠的裴瑾瑜。
“朕知道了,厚葬惠妃。”
等到裴瑾瑜和云如月离去以后,我才苦笑一声。
他终于如我所愿,成为了一位合格的帝王。
年关将至的时候,裴瑾瑜又以雷霆手段处置了王家,一众党羽无一幸免。
阖家团圆的春节,隆重的鞭炮声都掩盖不住空气中的血腥气。
裴瑾瑜想要恢复云如月的位份,云如月自称无德不敢忝居高位,自请为嫔。
经此一难,所有人都成长了许多,我与他们虽算不上亲如一家,但也有了几分过命的交情。
至少裴念慈愿意叫我一声皇后,不再喊我丑八怪。
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多好啊。
不用太久我就可以和我爹一样,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,继续回老家安心耕地了。
可惜事与愿违,天不随人愿。
匈奴发兵了。
7.
若是之前,小小匈奴何足挂齿,先帝在世之时,打的他们俯首帖耳。
可如今的大尧,接连经历了天灾人祸,不仅国库空虚,而且民心不稳,此时匈奴进攻,苦的是天下百姓。
裴瑾瑜成熟了许多,他坐在我面前不怒自威,颇有几分他父皇的风范。
“朕觉得此时交战不是上策,还是议和为主。”
“皇上所言甚是,可是也不能疏忽大意,还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。”
匈奴来势汹汹,不会轻易议和。
思来想去,裴瑾瑜决定派云太傅作为使臣去议和,他是两朝元老一心为国为民。
我和裴瑾瑜云如月一同为云太傅送了行。
三日后,云太傅回来了。
“单于愿意退兵,条件是与大尧共结秦晋之好,只要肯将嫡公主嫁去,他们愿永不来犯。”
“朕绝不答应,单于已经年过四旬,念慈不过才十四岁,这么做不是毁了她的一生?她是朕的亲妹妹!”
云太傅也心有不忍,“单于二子皆死于先帝之手,念慈公主嫁过去,只怕生死难料。”
表面和亲,实则是羞辱。念慈公主嫁过去,就算是活着想必也是生不如死。
“不行,绝对不行,念慈还小,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“王氏案牵连甚广,若是开战一时之间良将难寻,胜算不足五成啊。”
我看了一眼眉头紧皱的裴瑾瑜,“单于此举多为试探,我们若是退步,难保对方不会得寸进尺,一退再退只会陷入被动。”
“可总不能拿着天下百姓的性命去冒险吧。”
朝中主战派和主和派吵了一日又一日,谁都想不出来什么好主意。
裴瑾瑜一连几日茶饭不思,云如月亲自去劝都劝不动。
裴念慈先是在宫中寻死觅活的哭闹,后来又整日以泪洗面。
单于一次次的派人来询问,城外探子来报匈奴有暗中调兵的举动。
裴瑾瑜已经好久没有合过眼,朝中大臣还在争执不休。
“皇上,微臣愿意领兵出征。”
一个清秀的少年站了出来。
我认识他,他是赵晋桓,是裴念慈口中那个“没用的小将军”。
出身将门,却性情纯善,在裴念慈爬树掏鸟窝的时候总是出言阻止,说什么万物有灵。
“胡闹,你从未带过兵,自己送死就罢了,难道要连累那些将士陪你一起去死吗?”
“你们这些人个个都说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,生死存亡之际,难道要躲在一个小姑娘的罗裙之下苟活吗?”赵晋桓眼眶微红。
另一个大臣怒道:“赵小将军何出此言,我等性命不足为惜,可是天下万民的性命你也弃之不顾了吗?匈奴已兵临城下,这么拖延下去,有多少无辜百姓惨死?”
“公主出嫁,纵使不能让两国交善,起码能为我们多争取一点时间,多一份筹谋就能少一分伤亡!”
又一老臣跪地,“请皇上三思,不能弃天下万民不顾。公主为天下所奉养,就该为天下万民做出牺牲。”
“皇上不可,念慈公主何其无辜,食君之禄忠君之事,我们拿着皇上的俸禄就该为皇上尽忠职守,生死关头怎么能推一个女子出来挡灾。今日送出去一个公主,他日匈奴再来犯,难道还有第二个公主可以送吗?”
朝下再次吵成一团,裴瑾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就在双方争吵不休之际,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。
“皇兄,我愿意出嫁。”
裴念慈身穿朝服,缓缓走来,她的眼眶还是红的,可是眼神格外坚毅。
“若牺牲念慈可以拯救天下百姓,念慈死而无憾。”
“念慈……”裴瑾瑜一脸悲痛。
这是他亲妹妹,他一母同胞一起长大的亲妹妹。
兄姐早逝,爹娘不在,裴念慈是他最后一个血亲。
裴念慈转头看向了一脸悲痛的赵晋桓,垂眸一笑。
我很熟悉那样的笑容,那是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笑容。
我叹了口气,走到裴念慈身边,朝着裴瑾瑜跪下。
“孟雄之女孟亦安愿领兵出征,不破匈奴誓不还!”
“这,这天下岂有让皇后出征的道理?”
“家父曾随先帝共打江山,一生鞠躬尽瘁为大尧效力。后因久病不愈,难为大尧尽忠,不愿白拿朝廷俸禄,自此隐居不问世事。今日我以先帝书信为凭,继任家父之职担任主将之位,可有人不服?”
随着我声音落下,扶桑捧着一封封先帝亲笔密信走入殿中。
爹爹隐居这些年,从未断过与先帝的联系,两个久病缠身的挚友,相隔万里呕心沥血的为大尧筹谋。
先帝和我爹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个国家,到死都不敢松懈。
看着先帝密信,再没有人敢有意见。
他们相信先帝,相信孟雄将军,也相信两位故人所选中的人。
我让裴瑾瑜假意答应和亲,等到成亲之日迎接单于的不是大尧的公主,而是大尧的千军万马。
临行前夜,来了好多人为我送行,我把他们带去了祠堂。
这里供奉许多牌位,各个都是我的故人。
有我爹娘,裴伯伯裴婶婶,裴慈裴钰,还有许许多多战死的亲人朋友。
裴瑾瑜可能记不清楚了,可我一日也不敢忘记。
裴念慈又哭了起来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,我一直骂你。”
“别哭了,我又不是为了你。我是为了你姐姐,她是我最好的朋友,她要是在肯定不舍得自己最小的妹妹去和亲。”
我和裴念慈的关系一直不好,直到现在她在我眼里都还是个讨人厌的任性孩子。
可是她姐姐不一样,她的姐姐裴慈是天底下最善良温柔的姑娘。
我的目光不由得看向那两块牌位。
如果没有那场暴乱,裴慈一定会是整个大尧都称赞的公主。
至于裴钰,他是何等勇猛的少年将军,他若活着,何愁万里江山后继无人。
可惜他死的太早了,早到我都快记不清他的模样了。
“要是他们在,一定会比我做的更好。”我心头酸涩,“小时候裴伯伯说让我嫁给裴钰,裴钰那么好,你连他一半都比不上,要是他们都活着就好了。”
要是他们都活着,裴瑾瑜可以做个富贵王爷,和心上人恩爱缠绵,裴念慈就继续当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。
而我也可以自由自在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可惜逝者已逝,活着的人不得不去担当一切。
我不能对不起他们,他们护着我,我也要护着更小的弟弟妹妹。
“皇上,说实话,此次出征我没有十足的把握,你不可掉以轻心,时刻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
“朕知道,此事……多谢你了。”裴瑾瑜犹豫片刻,“你是否一早就作此决定了?”
我摇了摇头,“活得好好的干嘛自己去找死,要不是你们一个个的都想不出好主意,我何苦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。”
面前几人都面露愧色。
“你的所作所为,朕会让史官记录在册,让后世万民不忘你的恩德。”
“行了,别说这些没用的了,你们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够了,反正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,剩下来就靠你们了。他们打下这江山不容易,你们要守好了……”
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先帝临死前的眼神。
放心不下眼前的孩子,想再撑上一段时间,多教教他们,多陪陪他们。
舍不得他们走上这条路,又不得不逼他们走上这条路。谁不想自己的孩子一世自由快活,可是没办法啊。
世事难两全。
送走了这群人以后,我的寝宫再一次安静了下来,我的身边又只剩下了扶桑。
“娘娘,奴婢想陪您一同前去。”
“傻丫头,这次我恐怕是有去无回了,你留在宫里,好好辅助下一任皇后吧。”
我站起来看向窗外的月亮。
我亲眼目睹过许多人在我面前死去。
也是这样的一个明月夜,裴慈拿着针线,把被砍得乱七八糟的断肢断首,一点一点的缝回残缺的尸体上。
裴瑾瑜裴念慈以及云如月都是幸运的,他们都赶上了好时候,有万千宠爱,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。
我也是幸运的,我活了下来。
我们这些人活着,从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,替他们享受没来得及享受的荣华富贵,替他们看未来得及看见的海晏河清。
先帝死后,切身经历过那些战争的人就只剩下我一个了。
我很怕我死了,他们所做的一切会被人淡忘。可我又觉得只有我死了,大家才能再次意识到这和平多么的来之不易。
哎,真不想死啊。
8.
这场仗打得很艰难,比我想象之中还要艰难。
多少次生死存亡之际,我都会想到爹爹和先帝,他们能咬牙坚持下来,我也可以。
我同众将士以血肉之躯筑成最坚固的城墙,拼死抵御匈奴来犯。
在边塞的日子,我时不时的能接到扶桑传来的消息。
云如月有孕了,平安产子,为我送来了喜蛋。
裴念慈订婚了,是和那个没用的小将军,说是要等我凯旋而归后再正式成婚,让我做证婚人。
裴瑾瑜没有让我失望,召英才开沪市,变法图新,不管战事如何焦灼他总能保证充足的粮草供应。
这场仗打了三年,我抗住了最艰难的时候,如今的大尧兵强马壮,匈奴再也不是对手。
我一鼓作气,斩下单于的头。
有了这份厚礼,我终于有脸面回去见他们了。
“孟将军,明日就要班师回朝了,这是属下专门找来的梳头姑姑,让她给您好好打扮一下。”
连年征战,我真的变成了裴念慈口中的丑八怪,太久没照镜子,我都差点认不出来自己了。不过这有何妨,女子立于天地间,不单只靠自己的容貌。
我狠狠的锤了徐硕几下,“你见过哪家将军涂脂抹粉的?”
“这回去以后您不就是皇后娘娘了。”徐硕傻笑着。
徐硕和我一样,农户出身,硬是靠自己的一身好本事,年纪轻轻就一路爬上来成了我的副将。
这些年幸亏有他在我身边。
最凶险的一次,我被敌军射成了刺猬,死徐硕背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抢救了几天几夜我才能活下来。
“我也不想当什么皇后娘娘,和离书我都写好了,我觉得还是种地的日子最简单快乐,看着那一茬茬的庄稼长出来,比什么都高兴。”
“属下也是这么想的,嘿嘿,我还会杀猪呢。”
我笑看了徐硕一眼,不知道为什么,和他相处我总是格外自在舒服。
“回去以后我要回家种地去,我会向皇上请旨,封你为兵马将军。”
“我想跟你一起回家种地。”
“不当大将军了?”
“不当。”
9.
元光四年,安后出征
元光八年,歼灭敌军,归程遇袭安后战死。
随灵柩一同入京的是一封和离书。光帝深思良久,以主帅之礼厚葬孟亦安,不入皇陵。
举国哀悼七日,数万民众自发守陵。
我没能顺利回京,半路上中了残部埋伏,虽然很快被歼灭,可是我受伤坠崖,他们抬回去的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。
裴念慈的婚礼,又因我延误了。
听说我死的消息传回去的时候,宫中哭声一片。
裴念慈哭的死去活来,裴瑾瑜也看着和离书落泪了,云如月更是几日几日的不进水米。
他们为我修祠立碑,让我名流千古,让世人都赞叹我的功德。
三年孝期过了以后,裴瑾瑜立了云如月为后,两人感情依旧只是国事纷杂,又要教导几个孩子,再也没有闲情逸致萍品茶弹琴。
裴念慈和赵晋桓终于完婚了,婚后第一年,赵晋桓就带着裴念慈镇守边关,昔日荣宠万千的小公主,学着像我一样在烈日风沙中指挥千军万马。
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一切?
因为我根本没有死,我带着徐硕一起回家种地去了。
嘿嘿,我就是要让他们带着对我的愧疚活下去,对我念念不忘追悔不已,谁让他们那么气我。
10.
我叫徐硕,是个种地的,我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,还是个皇后。
我跟着她出生入死好几年,她才愿意给我一个名分。
村里人都觉得我娘子又凶又丑,可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人。
女耕男织的日子很惬意,娘子和我讲了很多过去的故事,她很平静,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,我却听得心惊。
有一次我撞见娘子在烧一道圣旨,里面的内容我不清楚,只是瞥见了几个字“若瑾瑜失德,可废而再立。”
我吓得打了个寒颤,当年帝后争执闹得沸沸扬扬,有人揣测皇上会不会一怒之下废了皇后,没想到真正的生杀大权捏在我娘子手里。
宫里那段日子确实不好过,娘子说她很羡慕云如月。
不是因为云如月漂亮,是因为云如月有关心她的爹娘兄弟,有疼爱她的夫君,有支持她的好友。
娘子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不过现在有我陪她了,我们还会有很多的孩子,我们都会疼她爱她护着她。
最后更新时间:2024-02-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