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
我气得直接笑出来。
没想到我的好儿子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责问我,向着一个外人。
而这个外人的目标就是伤害他的母亲,甚至惦记着他的儿子。
“所以你觉得我应该高高兴兴迎她入门,好吃好喝的招待着,是吗?”
他看我脸色不对,连忙过来,给我倒茶赔罪。
“娘,我这也是为了您好,书姨和我爹是青梅竹马,情分自然不一样,如今她过得不好,你把人接来,既能让我爹念你个好,觉得你贤惠,你又能有个伴,一举两得。”
对此我的回答是一个巴掌。
啪的一声,他愣住,我晃了晃手,都红了,还怪疼的。
“清醒了吗,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他愣了几秒,脸上显出怒气,“娘,我这么大了你还打我,你简直毫无妇德,不像书姨……”
他突然顿住,死死盯着我几眼,气冲冲离开,走前还不忘警告下人漏出去一个字就都发卖。
我给了张嬷嬷一个眼神,她立刻会意,跟着出去,叫了一个小丫头。
我看着有些发肿的手,失望大于疼痛,这个孩子是我亲自一点一点养大的。
在新婚之夜,听到夫君亲口说自己心有所属,没有哪个人能高兴起来,但我还是没有推开他附上来的身体。
新婚之夜没有见红,我的日子只会更难过。
我们像所有的夫妻一样,即使没有浓情蜜意,却也相敬如宾。
半月后,他就回去边关,留我一个新妇面对着陌生的家。
我家世和他门当户对,婆婆不敢刁难我,却也没有惯着我,每天晨昏醒定,饭前伺候,病重侍疾,日子不难过却也不轻松。
直到一个月后,我在院中等待时晕过去,才发现自己有身孕,那之后,我才算轻松下来。
从怀孕到生下,全都是我一个人经过,唯一的安慰就是卫元白偶尔寄来的信件和稀奇的小玩意。
那是支撑着难熬日子的唯一慰藉。
我生下卫德兴后,卫元白才回来,大概是因为有了牵绊,他对我好上许多,不像以前那样总是隔着一层。
也是那段时间,我们感情有了大发展,甚至比新婚时要恩爱,而他终究还是要回去边关,那是他的责任。
临走前一晚,我哭了许久,他也安慰了许久,等我再醒来时,他已离开,而我被婆婆叫过去,敲打了一番。
大意就是他已经很辛苦,而我天天养尊处优,还让他分心,我的责任是带好孩子,让他没有任何顾虑。
当时我觉得很有道理,一心扑向了卫德兴,亲自喂养,为了奶水吃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。
卫元白偶尔回来,对儿子的夸赞就是对我的莫大肯定,看着白白胖胖的孩子,我也感觉很自豪。
他的衣穿住行,我全都亲力亲为,对他我可以说付出了所有心血。
这个孩子也是聪明的,很快,他到了启蒙的年纪,开始每日上学,而他每天下学后奔向我的身影,依旧让我感动。
对于这个不经常见面的父亲,他最喜欢的就是得到卫元白的夸奖,而卫元白回来的时间大多数时间都在家,陪我,或者陪孩子。
他在回去前和我商量,说这孩子有天分,比起武更爱文,说想让他走仕途,我笑着看他,让他决定就好,他总不会害自己儿子。
后来,他给卫德兴找了外头的学院,是有名的大儒开的学院,不到十岁就离开我,远去千里之外求学,每年也就回家两次,比他爹多一次。
5
我没伤心几天,发现自己又有身孕,这个孩子时隔九年,我也没那么年轻,这个孩子偏偏还不安分,我的心思被他占据更多。
索性,卫德兴长成了很好的人,科举考中后,一直在外历练,和他父亲一样,成年不着家,媳妇是我替他选的,孙子也是我替他带的。
我这个当娘的见他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,而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,是怎么让他比较出我不如的。
即使他及时咽了回去,但那没有说出来的话分明就是和林念书很熟的样子。
我这个和她算是敌人,从不曾见面,而我的儿子对她不仅对她十分熟悉,还格外偏爱。
过了一会张嬷嬷回来,附我问耳边,说卫德兴去了林念书那,从院子里隐约传出来林念书哭天抹泪的声音,心疼着卫德兴被打。
她顿了顿,又接着说白如珠对卫德兴也很熟悉的样子,也跟着抹泪,大公子顾不得自己疼,忙着安慰俩人呢。
我盯着脚下的石砖,半晌才出声,“你说白如珠和老大像吗?”
“您,您是怀疑……”
我又问了一次,“像吗?”
张嬷嬷沉默着,半天才说了一句看着像又不像。
她打了一个机灵,“我现在就找人去查,去查。”
我叫住她,叮嘱了一句,别被人发现。
她点点头,一脸视死如归。
我被她逗得想笑,那笑又渐渐变得苦涩,一点点往下咽。
此时我大概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,我不知道这个真相是不是我猜想的那样,若是,我能不能接受。
随着卫德兴的回来,府里隐隐分出来了两派,卫德兴毫不犹豫站到了卫元白的那面,而大儿媳妇也和他分房而睡。
令我欣慰的是其他的儿子媳妇坚定地站在我这面。
同样是亲儿子,差距就这么大,我养育了五个孩子,四个站我这边,我的教育没有问题,那么有问题的就是他们父子俩。
不过一天,张嬷嬷查的事情也有了眉目。
白纸黑字,明明白白写着卫元白和林念书再次相遇是在卫德兴出去念书那年,也就是他们已经联系了二十余载。
那时候,林念书也已嫁人为妇,只不过她的夫君只是一个普通商人,又因病离世,正是艰难困苦的时候。
而卫元白回去途中,偏偏路遇横石拦路,不过是绕了下路,就让他遇到了自己的意难平,意难平过得还不甚好。
她只有一个女儿,随了其父,身子骨也弱,母女俩再遇卫元白仿佛再遇救世主。
为了给母女俩撑腰,他把卫德兴支了出去,让他认其做干娘,弥补她没有儿子的遗憾,就把我儿子给了出去。
他倒是大方,想得也周全,那是我们的嫡子,文人之身,又会继承勇伯候府,那是她们一辈子的依仗。
如今,她们还不满足,抢完儿子,还想要孙子,甚至我这个主母的位置也要收入囊中。
相比较卫元白他们的作为,我亲手养大的卫德兴的行为更让我惊心,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我的慕儒之情。
可是如今想想,他出去学院读书后,对我就不那么亲近,原本我以为是孩子长大了,儿大避母,这在世家中不足为奇。
万万没有想到,他不是不慕儒,只是换了个慕濡的人。
还要偶尔分出心来敷衍我,这一骗,就是二十余载。
6
弄清事情的真相后,我反而不急了。
我和卫元白说到底,不过是这京城千百户的一个缩影,有情最好,没有情也得凑活过,不过是为了家族长足鼎盛。
他在边关不可能天天忍着,受着,我曾听说军中有专门为他们排忧解难的人,我左耳听右耳冒,从来没问过他相关。
因为常年不在京城,不少人羡慕着我,真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,之前婆婆曾经想要给他纳妾,他都挡了回去,说我寂寞些总比鸡飞狗跳强得多。
我这辈子走出去,即使这个年纪,依旧是不少人打趣的对象,没想到,老了老了,还要为了这个位置去操心。
果然,该来的总是会来的。
我现在不用出去都知道外头人怎么说的,憋了一辈子的气,羡慕了一辈子的心,都有了宣泄的地方。
不过月余,勇伯候府恐怕已经被嚼烂了。
而林念书他们并没有放弃,我不过是看过孙子回来的路上,就被林念书拦住。
她看着我,不似那天那样平静柔弱,反而带着一丝不屑,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,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。
我不明白她有什么看不起我的,如今我是一品诰命夫人,虽然不当家,但儿媳孝顺,儿孙绕膝,除了她这个意外,也不足为提。
“若不是你,如今的一品夫人就是我,你有什么资格享受这一切,如今,也是时候拨乱反正,你若是识相,不如自请下堂,面上还能好看些。”
我拦住张嬷嬷想要出巴掌的手,不知道是谁给她的自信,让她这么盲目。
扣了扣耳朵,不耐烦和她掰扯这些,我绕过去,准备离开。
她突然跪下来,拽住我的下襟,“我们娘俩只求有个容身之处,若你实在容不下我,让珠珠住进来也行,反正我也半截子埋入土的人了,死了也不可惜。”
我还在讶异她的突然转变,看见卫元白急匆匆过来后了然。
没想到她这个年纪,还在玩这些,可惜曾经的天之骄女,竟也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计俩。
而事实证明,招不在烂,管用就行。
卫元白一脸愤怒看着我,“念书她本来就很不幸,身体又不好,你还让她跪下,这样才能满足你的胜利心吗?”
我冷眼看着眼前的俩人,“她的不幸是我造成的吗,是我让她身体不好的,凭什么让我给她的苦难买单,我是她的谁吗,毕竟她都没叫我一句嫂子?”
“她若是叫你一声嫂子,你就能同意她们入府吗?”
我当然不能同意,事情发展到现在,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,这个家里,有我没她。
回去后不久,卫元白又来找我,这是那次我们争吵后,他第一次登门,为的是给我送和离书。
我给勇伯府操劳了一辈子,开枝散叶,最后为了一个女人,就落下一纸和离书。
若说之前我只是生气和恼怒,现在只剩下恨。
看着手里的和离书,张嬷嬷一脸担心,“您不会真的要签字画押吧,您可不能置气糊涂啊。”
我白了她一眼,我脑壳还没坏掉,我凭什么走,经营一生拱手让人,我又不是菩萨。
“准备一下,给宫里递牌子吧。”
7
逗弄了一会小孙子,我把四个儿子和五个儿媳都叫了过来。
我这辈子生了五个儿子,没有一个女儿,就把儿媳当闺女,从来没给她们立过规矩,真心换真心,府里内宅一直很融洽。
除了卫德兴,其余都是一直在我身边,我对他们没什么意见,只是该叮嘱的该敲打的也不能不说。
家里这个情况,我这有个风吹草动的,他们不会一无所知,我也没瞒着,他们也许知道我要入宫,但不知我去做什么。
府里我没什么担心的,即使没有卫德兴,卫昭也能独当一面。
把人赶走,我小憩一会,回想着自己这些年,一直围绕着府里转,没意思极了,虽然大多数当家主母都是这个样子。
寅时一刻,我就起来,穿上吉服,说起来上一次穿还是几年前。
皇后在侧殿召见了我,她看了我几眼,“我还担心你,怕你因为发生的事情消沉,咱这个岁数,心情很重要。”
我笑笑,“又不是刚出阁的大姑娘,心里还在乎情情爱爱的。”
她也笑笑,问我今天为何而来。
我把袖里的和离书递给她,她皱了皱眉,“侯爷这是老糊涂了。”
见我但笑不语。
她摇摇头,收起来,说会和圣上转达。
我和她提起小孙子,软软糯糯的,她最小的皇孙也已经念书,怀念着他的小时候。
说着说着,她突然提起林念书,问我她现在如何。
我只说了四个字,外强中干。
她扯扯嘴角,说当年她差点就成为成王妃,我一惊,当今圣上就是曾经的成王。
接着她又扔出一个秘密,说林念书徘徊在三个男人之中,成王,裕王和卫元白,那时候裕王势大,是最有可能登顶的人。
当年裕王谋反,林御史被车裂,其实是替林念书受过,是她唆使的,因为她想当天下最尊贵的女人。
我不禁咂舌,这样都能活下来,她多少是有些造化的。
怪不得当年长公主以死换她,甚至动用了先皇留下来的诏书,那是留给她的免死金牌。
江山易改本性难移,即使老了,她依旧不满足默默无闻。
我看着皇后,“你今天告诉我这些事,我不会走不出这皇宫了吧?”
她点了点我,“这么大年纪了,你到会开玩笑了。”
我笑着告辞,吐出一口浊气。
其实我今天是做好准备的可能有去无回的,卫元白收留林念书,这个事情可大可小,他若是只帮衬一二,念在他那么多军功,也就睁一眼闭一眼。
但他公然违抗圣命,扶她为妻,那就是打圣上的脸。
他大概是过了几天清闲日子,就忘记了,咱们这个圣上也不是好相与的,不知道他的军功能不能保下他。
三日后,戌时二刻,一队御林军围住侯府,我刚歇下就被张嬷嬷叫起来。
领头的是个世家子弟,和卫昭关系不错,他亮出令牌,“奉命捉拿要犯,还望老夫人行个方便。”
我侧过身子,他抱了抱拳,径自走向卫元白院子。
8
我转身回到院子里,唤了几家过来。
让他们坐下,静候佳音便是。
老五媳妇抱着孩子,“娘,您给我们透个底,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吗?”
我斜了她一眼,看见她怀里熟睡的孩子,轻声安慰道,“过了今晚,尘埃落定,还和以前一样过日子罢。”
几人的神情都放松下来。
外头传来惨烈的叫喊声。
老三性子急,想要出去,被我制止。
一刻钟,叫声才停止,换成男声。
“这个打法,爹和大哥他们受得住吗?”
大儿媳手里的帕子都要撕烂,抬眼看见我,笑了笑,喝了口茶。
等到彻底安静下来,已经是亥时。
我带着人过去的时候,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子。
四个人里只有白如珠看着干干净净,只是精神看着不算太好。
我掩了掩鼻子,开口道,“叫府医吧。”
张嬷嬷指挥着把人抬进去,白如珠哭哭啼啼跟在身后。
“慢着。”
我看向御林军,他指了指皇宫的位置,“陛下有令,林念书违抗圣令,刑法后即刻赶出京城,永世不得回京,若是再犯,立即杖毙。”
白如珠一脸无措看向卫元白贺卫德兴,可惜这俩人都已昏迷,没人能给她做主。
她跑过来跪在我面前,“老夫人,如珠不奢求您能帮忙,只是您曾经说过的一百两是否可以兑现,我们立马离开。”
张嬷嬷呸了一声,“世上还有你这种不要脸面的人,当初不是看不起一百两,你们都要骑着老夫人头上,还敢张嘴。”
见此,御林军一挥手,有人上来抬着林念书,有人拉着白如珠。
“叨扰了,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,老夫人,告辞。”
我抚了抚鬓角,叮嘱人该怎么治就怎么治,又让众人回去休息。
卫德兴第二日就醒过来,大概是打板子的人手生,那板子大多落在腿骨上,他的腿废了。
他知道后,在屋里摔摔打打,破口大骂,他的仕途毁了,人也毁了。
我叫来府医,“大郎的腿,或许需要些猛药,我听说有些药能医非常之症。”
他擦擦汗,看了一眼身边张嬷嬷,见张嬷嬷点头,作揖退下。
五天后,卫元白才醒过来,看着再年轻,身体也是老的,这次醒来,他看着仿佛老了二十岁。
我特意过去,等他发泄完才开口。
“两天前,林念书去了,听说半边身子都烂了,没有钱买棺材,一卷草席就扔到乱葬岗。”
他的眼神仿佛要杀了我,“你这个毒妇,你不得好死。”
我勾勾嘴角,“我还没说完呢,白如珠那丫头你不是希望嫁给卫昭,我替你把人送去了,不过,她似乎没那么愿意,人偷偷跑了。”
他挣扎着要在床上下来,因为疼痛狠狠摔在地上,再抬头已经面瘫。
我满意离开。
为了方便医治,我干脆把他们父子俩搬到一起,院子里天天都是二人的咒骂声,仿佛不是父子,而是仇敌。
大儿媳问我是否把两人移到别处,我摇摇头,既然他们爱住,就一直住吧,还能怀念下故人。
那个院子成了府里人人嫌弃的地方,躲着八丈走,伺候他们的下人依旧是当初买来的奴仆。
时间一长,怨声载道,对他们也不那么客气,而我通通置之不理,他们胆子更大起来。
张嬷嬷和我说俩人身上都出现了褥疮。
我没搭话,专心选着小孙子满月酒的邀请名单,这么好的日子,自然是越热闹越好。
当天,我正看着宾客逗弄小孙子,张嬷嬷说卫昭回来了。
“孙儿未曾在您面前尽孝,只能多给您磕几个头弥补。”
我扶起他,“你有你的责任,自是家国为重。”
顿了顿,我又开口,“你怪我吗?”
他愣了愣,摇摇头,“做儿子、孙子的不应多嘴,但我支持您的做法。”
我欣慰一笑,“你也要到娶妻的年纪,办完婚事再走吧,若是她同意,你们就一起回去。”
他点点头。
我揽着他,“走吧,去看看你弟弟,和你小时候一样皮实。”
最后更新时间:2024-09-1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