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名字叫林微,是爸爸取的。
他说「微」是灵动细腻的意思。
那时候他大概是真心喜欢我的,不然不会在我满月时,特意去镇上的供销社,买了个印着红牡丹的玻璃罐。
玻璃罐是用来装糖的。
那时候弟弟还没影子,我是林家唯一的孩子。
1
爸爸在镇办的砖窑厂上班,妈妈守着几分薄田,日子不算富裕,但总能挤出几分甜给我。
爸爸工资发下来的那天,会绕到路口的小卖部,买一把水果糖。
橘子味的、香蕉味的、还有最普通的奶糖,他一颗一颗放进玻璃罐,摇起来哗啦啦响,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装了进去。
我那时候刚会走路,踮着脚扒着八仙桌的边,眼睛直勾勾盯着玻璃罐。
爸爸就会拧开盖子,掏出一颗,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,然后把我架到脖子上,大步流星地往村头走。
傍晚的风带着稻花香,他粗糙的手掌护着我的腿,嘴里哼着跑调的《东方红》。
我嘴里的糖甜得发腻,搂着他的额头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砖窑的烟火气。
妈妈总说爸爸太惯着我。
她纳鞋底的时候,我就坐在她脚边,把她剪下来的彩线头一根根捡起来,缠在手指上。
她会停下手里的活,用那些彩线给我扎小辫子,扎得歪歪扭扭,却总不忘在发尾系个蝴蝶结。
「我们微微以后要当镇上最俊的姑娘。」
她低头时,额前的碎发扫过我的脸,带着皂角的清香,「要嫁个知冷知热的人家,不用像妈这样刨土。」
奶奶那时候还没那么多皱纹。
她裹着小脚,拄着拐杖来家里,每次都会从蓝布褂子的口袋里掏出一两颗糖,塞给我时总说:「快揣好,别让你爸妈看见。」
她的手很糙,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,可触到我手心时,总带着小心翼翼的暖。
我把糖纸展平,夹在爸爸给我买的图画书里,没多久就攒了厚厚一沓,红的、绿的、印着小人的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玻璃罐放在八仙桌最高的那层,我够不着,却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。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罐子里的糖块折射出细碎的光,像把星星关在了里面。
我以为那就是永远了。
五岁那年,妈妈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。
她不再给我扎辫子了,总是累得直不起腰,爸爸下班回家,也不再把我架到脖子上,而是先去扶着妈妈,问她今天有没有不舒服。
奶奶来的次数勤了,却不再往我兜里塞糖,而是拉着妈妈的手,一遍遍地说:「可得是个带把的,不然林家就断了根了。」
我不懂什么是「带把的」,只知道玻璃罐里的糖越来越少,最后彻底空了。
有次我踮着脚够罐子,没站稳摔在地上,罐子碎了,玻璃碴子扎进膝盖,血珠冒出来。
我咧着嘴哭,爸爸跑过来,却不是先看我的腿,而是看着地上的碎片叹气:「这罐子多好,可惜了。」
那天我哭得很凶,妈妈把我抱起来,拍着我的背说:「微微乖,不哭了,等妈妈生了弟弟,再给你买新罐子。」
弟弟。
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这个词会像一把钝刀,割碎我往后所有的日子。
2
弟弟出生那天,是个飘着细雨的秋日。
我被锁在屋里,听着外面一阵一阵的鞭炮声,还有奶奶扯着嗓子喊「大胖小子」的声音。
门板很薄,能听见爸爸在院子里跟人说话,语气里的欢喜像要漫出来:「七斤八两!壮实着呢!」
中午的时候,邻居张婶来开门,给我端了一碗剩饭,上面飘着几点油星。
「你妈生了,是个弟弟。」
她摸着我的头,眼神有点复杂,「以后你就是姐姐了,要懂事。」
懂事。
这两个字像颗没剥壳的花生,硌在我嘴里。
等我被允许去看妈妈时,她躺在里屋的床上,脸色苍白,怀里抱着个红布包着的小东西。
那就是弟弟,林耀。
他闭着眼睛,皱着眉头,像只没毛的小老鼠。
可爸爸和奶奶围着他,眼睛里的光比当初看玻璃罐里的糖还要亮。
奶奶看见我,挥挥手:「去去去,别在这添乱,你妈刚生完,要静养。」爸爸接过话:「微微,去给你妈倒杯水,轻点。」
我端着水杯过去,脚步放得很轻,可走到床边时,弟弟突然哭了起来。妈妈立刻皱起眉:「是不是你吓着他了?出去!」
我愣在原地,手里的水杯晃了晃,水洒在地上。
爸爸瞪了我一眼:「笨手笨脚的!赔钱货!」
那句话像根针,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。
我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过「赔钱货」,是骂女孩子的。
可爸爸从来没这么说过我。
从那天起,家里的重心彻底变了。
以前爸爸下班会先问我:「微微今天乖不乖?」
现在他一进门就喊:「我儿子呢?让我抱抱!」
他把弟弟架在脖子上,就像当初对我那样,可嘴里哼的不再是跑调的歌,而是:「我儿子以后要当大官,赚大钱!」
妈妈的奶水不够,爸爸就去镇上买最贵的奶粉,冲得浓浓的,用小勺一点一点喂弟弟。
我看着那罐奶粉,想起自己小时候,妈妈说母乳最有营养,从来没给我买过这个。
有次我趁他们不注意,偷偷抿了一口弟弟剩下的奶粉,被妈妈看见,狠狠打了我的手:「那是给你弟的!你个馋鬼,没出息!」
奶奶来得更勤了,每次都提着鸡蛋、红糖,全是给妈妈和弟弟的。
她会坐在床边,一两个小时地看着弟弟,嘴里念叨着:「我的乖孙,长快点,长大了给奶奶养老。」
看见我,就使唤我:「去把地扫了,去把碗洗了,去给你弟洗尿布。」
我开始学着干很多活。
扫地、洗碗、喂猪、摘菜,放学回家不能像以前那样出去玩,得先把弟弟抱在怀里哄。
他很爱哭,稍有不顺便哭得惊天动地,而每次他哭,爸妈第一个骂的就是我:「你怎么看的?是不是又欺负他了?」
有次我抱着弟弟在院子里玩,他非要抓墙上的蜘蛛网,我没拦住,他摔倒在地上,额头磕出个红印。
妈妈从屋里冲出来,一把推开我,把弟弟搂在怀里哭:「我的儿啊,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妈也不活了!」
爸爸回来后,不问青红皂白,抓起扫帚就往我身上抽:「让你看好弟弟!你眼睛长哪去了?」
扫帚柄是竹制的,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。
我缩在地上哭,弟弟却在妈妈怀里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我,好像觉得很有趣。
那天晚上,我疼得睡不着,偷偷摸进厨房,想找点吃的。
灶台上放着一个白面馒头,是留给弟弟当明天早饭的。
我饿极了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刚嚼了两下,就听见爸爸的声音:「不要脸的东西!连弟弟的馒头都抢!」
他把我拽起来,反手就是一巴掌。
脸颊火辣辣地麻,嘴里尝到了血腥味。
我看着他眼里的厌恶,突然想起小时候,他把我架在脖子上,笑着说「我女儿是世界上最乖的」。
原来那些话,是会过期的。
就像玻璃罐里的糖,放久了会化,甜过之后,只剩下黏糊糊的、甩不掉的腻。
3
上小学的第一天,我背着妈妈用旧衣服改的书包,站在教室门口,心里又紧张又期待。
老师教我们写自己的名字,我一笔一划地写「林微」,觉得这两个字真好看。
我喜欢上学。
在学校里,没人会因为我是女孩就骂我赔钱货,老师会因为我字写得好而表扬我,同学会因为我能背出整篇课文而羡慕我。
课本里的世界很大,有会飞的小鸟,有会唱歌的小溪,有穿着白大褂救死扶伤的医生,那些都和家里的鸡飞狗跳不一样。
第一次期中考试,我考了双百。
拿着奖状跑回家,想给爸妈一个惊喜。
那天爸爸在院子里劈柴,妈妈在给弟弟喂饭。
我把奖状递到爸爸面前,声音里带着雀跃:「爸,你看!我考了第一名!」
他头也没抬,斧子落下,劈开一根木头:「知道了。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?」
我又跑到妈妈面前,把奖状举得高高的:「妈,你看呀!」
妈妈正拿着勺子,一口一口给弟弟喂红烧肉,那是爸爸今天特意去镇上割的。
她瞥了一眼奖状,不耐烦地说:「别挡着我喂耀耀吃饭。快去把猪食端了,猪都饿得叫唤了。」
弟弟抢过我的奖状,揉成一团,当成球踢。
我急了,去抢,他就哭。
妈妈立刻把我推开:「你就让着他点怎么了?一张破纸而已,他高兴就好。」
那天我把皱巴巴的奖状捡回来,小心翼翼地展平,贴在自己睡的小阁楼墙上。
阁楼很矮,直不起腰,里面堆着杂物,只有一张小床是我的。
可看着那张奖状,我还是觉得,总有一天,他们会看到的。
从那以后,我更努力地学习。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,奖状一张接一张地贴满了阁楼的墙。
可家里没人再问起我的成绩,他们的注意力永远在弟弟身上。
弟弟上幼儿园了,每天早上,妈妈都会给他煮一个鸡蛋,塞进他书包里。我只能啃干硬的红薯。弟弟的书包是爸爸特意去县城买的,印着奥特曼,而我的书包缝了又缝,补丁摞着补丁。
有次开家长会,老师让家长给孩子准备一套新文具。我鼓起勇气跟妈妈说:「妈,老师让买新本子和铅笔。」
妈妈正在给弟弟买的玩具车装电池,头也不抬:「家里不是还有剩的吗?用你弟写剩下的就行。」
弟弟的玩具车是遥控的,一百多块,是爸爸半个月的工资。
他坐在地上,操控着车到处跑,车撞到我的脚,他咯咯地笑。
我看着他手里的车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用了半截的铅笔,笔杆上全是牙印——那是弟弟咬的。
期末的时候,学校给优秀学生发奖品,我得了一个新书包,蓝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小熊。我很宝贝,舍不得用,藏在阁楼上。
没过几天,我发现书包不见了。
我到处找,最后在弟弟的玩具堆里找到了——他把书包剪破了,里面塞满了泥巴和小石子。
我气得浑身发抖,抓起书包质问他:「你为什么要剪我的书包?」
他往妈妈身后躲,哭着说:「我想让小熊也玩泥巴,姐姐凶我。」
妈妈把他护在怀里,瞪我:「一个破书包而已,你至于吗?他还小,不懂事,你当姐姐的就不能让着他?回头让你爸再给你弟买个新玩具,这事就算了。」
「那是我的奖品!」
我喊出来,眼泪忍不住掉。
「是老师给我的奖品!不是什么破书包,你们从来都不管我!」
「我们怎么不管你了?」爸爸从外面回来,正好听见。
「供你吃供你穿,让你上学,还不够吗?你弟要个书包怎么了?你是姐姐,就该什么都让着他!」
他说着,拿起那个破书包,扔进了猪圈:「不就是个破包吗?扔了,省得你看着心烦。」
我看着猪圈里沾满猪粪的书包,突然觉得那些贴满墙的奖状,也像这个书包一样,脏得让人想扔掉。
那天晚上,我在阁楼里哭了很久。
最后更新时间:2025-08-1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