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五十年前身患胃癌,作为她当时的男友,我将她遗体休眠,希望等到医学发达的某天,她会醒来。
这一等就是五十年。
再见面时,她25岁,我已经75岁了。
值得开心的是,她醒了,只是失忆了。
不过没关系。
人健康活着就好。
我给淼淼打去电话,说一个小时后不回来,我就自杀,然后嫁祸给姜让。
死亡威胁的手段很低劣。
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我在赌,赌她会回来。
8
她回来了,带着满身的怨气。
她怪我,怪我控制她的生活。
怪我从中阻拦,她和姜让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。
恨我,明明她已经已经找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人,可我还是要拆散他们。
她甚至说,想要杀了我。
我耐心告诉她,那个人并不是她记忆里的江让。
她不听,说我在撒谎,说是我为了控制她操纵她的伎俩。
她说,她受够了。她要到姜让身边去,再也不要回来。
她把房间砸了稀巴烂。
我没有阻拦,我知道她需要发泄。
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,收拾一箱行李,将我打晕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拿走了我仅存的一万五千块钱,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呆坐许久,我开始收拾屋子,却怎么也找不到夏淼淼遗体冷冻试验的单子。
我慌乱拿起手机,给她打电话。
她关机了。
我呆坐在沙发一天又一天。
两天后,门被打开。
「江……江让,是你吗?」
9
我心里一紧,只觉全身僵硬,动弹不得。
“江让”,好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我了。
淼淼遗体冷冻后,实验室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,在别人眼里我慢慢也从她男朋友变成她爸爸。
江让这个人早就被人忘了。
我坐在那没有说话。
感觉身后的目光越发炽热,让我有些坐立难安。
「别动!」淼淼带着哭腔。
我闭上眼睛,坐在那,内心居然无比平静。
「是你!就是你!你的背影……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……,你是江让对不对?你……是我男朋友对不对?」淼淼艰难开口,一句话停顿多次。
显然,她接受不了。
我声音沙哑,「我是江让。」
「你这辈子没有结婚?没有小孩?」
「嗯」
「我睡了五十年,你等了我五十年?」
「嗯」
「你……为什么要等我?」
我苦笑,避开她的目光,「我没有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,等着等着居然五十年都过去了。」
她拼命摇着头,不愿相信。
「这太荒唐了。这遗体冷冻协议书是你伪造的,对不对?你是为了控制我,为了让我和姜让分手,对不对?这都是假的,假的,是不是?你说话啊。」
她一连三问,大口喘着粗气,情绪激动。
10
我颤抖着伸出手,试图安慰她。
她像是受惊的小猫,浑身炸毛,一步步往后退。
「江……江让,请你离我远一点。我想自己好好冷静一下。」
「好」
我转身去卧室拿出一叠相册,轻轻放在离淼淼近些的茶几上。
「如果你想知道这些事是真是假,不妨自己看看。选择权在你。」
说完,我便拄着拐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我不知道门外的她有没有看那厚厚的相册。
我不想逼她。
有个比自己老50岁的男朋友,确实很难让人接受。
今天这种情形是我从来没有预想过的。
我并不想让她知道我和她之间真实的关系,我不想让她有压力,背负责任。
我只想换个身份,把她交给一个值得托付,可以和她相伴到老的人。
可这一切,还是被她知道了。
我明明把资料藏的很深,却还是被她轻易找到。
就像那款我藏的很深的珍藏已久的那块手表、我藏在床底的存款一样。
我所有的一切她都很清楚。
我再打开门,茶几上依然躺着那堆厚厚的相册,没有翻动的痕迹。
她,就静静地坐在那,一动不动,像一座雕塑。
「跟我讲讲吧。」
「讲讲我的过去。我和江让的过去。」
我向前一步,拐杖刚刚轻敲地面,淼淼情绪激动,「别动!就在那讲。」
「好」我艰涩开口。
11
我告诉她,我和她一起在孤儿院长大。
院长不干人事,在八岁那年想要欺负她。
我打伤院长,带着她一起逃出孤儿院。
她身体不好,我就一天打三份工给她调养身体。
只是,我当时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,就算打了三份工也并不能实现温饱。
便利店的过期面包、饭馆的剩菜剩饭都是我们的食物。
我打工太忙太累,收罗过期面包后直接给了她,结果她吃了蜂蜜面包陷入休克。
我说,我当时很自责。
我恨,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懒,连检查面包口味这么简单的事都懒得做。
她因此住院了,费用很高,我付不起。
我去卖血、甚至卖了一颗肾。
她得救了。
我甚至觉得老天对我还不算太坏。
我和淼淼相依为命20年,日子清苦但也算快乐。
她有时看着餐厅说说笑笑的女孩也会羡慕。
她问我,为什么她们活着那么轻松。
我只能摸摸她的脑袋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。
我也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,满脸喜悦告诉她,我们过得一点也不累。
后来,她为了给我买块表,为了让我开心,去酒吧陪酒赚钱。
喝酒喝到胃出血,送急救。
医生告诉我,她胃癌晚期。
我被当头一棒,活着,可真难。
幸运的是,有个机构在研制遗体冷冻技术,想让淼淼作为免费试验者。
我没有犹豫,立刻答应。
五十年,一千八百多天,她醒了。
故事讲完,淼淼肩膀微微抖动,手指慢慢放上相册,翻看,一页又一页。
我站在她身后,已是满脸泪痕。
12
她说,她全都想起来了。
一起逃出孤儿院、夜里背着她在路边找桥洞、一起吃过期面包、一起挤铁架床……
所有的一切她都记起来了。
她看向我时,神情复杂,一直哭一直哭。
她说,她对不起我。一而再再而三伤害我,甚至对我说了很多恶毒的话,甚至还咒我死。
我只是笑着摇摇头。
她问我,我怎么就这么老了。
我努力克制情绪,哽咽,「是啊,怎么就这么老了。」6DJ’
「疼吗?」她直勾勾盯着我。
「什么?」
「头上的伤口,一定很疼吧。手术的时候一定很难熬吧。」她声音沙哑,满是自责。
说着,她颤抖地伸出手,轻轻附上我的后脑勺。
我用力挤出微笑,安慰道,「都过去了。」
那天过后,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且尴尬。
我们一直努力,努力忘却我们之间现存的年龄差距。
可,当我看向镜子,花白的头发、满脸的皱纹、皱巴巴的皮肤。
我知道,我没有办法对这些熟视无睹。
淼淼再次挽起我的手时,我用尽力气甩开她。
她有些疑惑,试探道,「阿让,你怎么了?不舒服吗?」
我摇摇头,和她拉开距离。
我迟疑半晌,字斟句酌道,「算了吧淼淼。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了。」
她有些生气,质问道,「为什么?因为年龄?可我如果好好活着,我现在和你年龄也差不多。」
我推着她走向洗手台,看着镜子,问道,「你看见了什么?」
「我和你」
「不是。」我毫无情绪说道,「是年轻的你和年老的我。」
「那又怎么了?老夫少妻不是很常见吗?」她辩解道。
我意味深长看了她几秒,「不一样的,淼淼。我们和他们不一样。我们就此打住吧。我会像我之前承诺的那样,给你找个好的依靠。」
她冷哼一声,「江让,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」
说罢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13
我年龄大了,出行本就不便。
为了减少给淼淼添麻烦,我就坐在沙发上等她。
坐在沙发上等她的场景之前有过无数次。
我本就擅长等待。
我开着灯坐了一夜,她如我所料,并没有回来。
我拿出手机给淼淼打电话,没人接。
我知道,她一定去找姜让了。
我拨通了姜让电话,让他转告淼淼,我在家里等她,有什么事,让她回来我们好好商量。
电话那头姜让闷哼一声,声音急促,「她现在爽着呢,没空。」
我脑袋轰的炸开,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,手机还放在耳边。
手机那边传来似有若无的娇喘声,我的心冷到极点。
「是……他……吗?」她缱绻软绵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。
「喂,你在听吧?」她甜腻喊道。
我深呼吸,努力让自己趋于平静,「我在。」
「你都听见了吧?」
「嗯。」
「什么感觉?」她追问。
我沉默片刻,对面的动静还持续着。
「夏淼淼,你没有必要这样。回来吧。」我低沉开口。
「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你凭什么要求我听你的?」她歇斯底里怒吼。
「那好。我尊重你的决定。只一点,三餐正常吃,不要喝酒,好好保重身——」
还未说完,她就挂掉了电话。
可能真的厌烦我吧。
14
半小时后,她给我发来消息,说她要和姜让结婚。
说,既然我想把她推给别人,那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了。
我是想把她推给别人,但是不是推给姜让。
姜让从头到尾都在骗她。
他的工作、他的家庭……除了名字,没有一样是真的。
他是情场浪子,阅女无数。
淼淼根本不是他的对手。
她想和姜让结婚,可姜让并不那么想。
淼淼头脑简单,思想单纯,做事冲动,一直以来都是这样,从未变过。
之前有我一直护着她,她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,不用考虑后果。
她想要什么我都依她。
她想要的无非就是一顿汉堡,一条漂亮裙子,一杯果汁。
可现在,她想要的我给不了她。
我不久于人世,她想做的我也护不了。
我知道,她会回来的。
我也没有闲着,按部就班,继续以她爸爸的身份为她挑选相亲对象,严格把关。
15
她比我想象的回来的更快。
见到她,她像霜打的茄子一样,「姜让是个骗子。他把我甩了。」
「嗯。我知道。」
「你一定觉得我不知廉耻,恶心透了吧?」她自嘲勾勾嘴角,一脸疲态。
「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。淼淼,你还年轻。」我低着头。
「年轻?你是在警告我,我们之间有差距,让我别痴心妄想是吗?」
「江让,你不要我了吗?」她追问。
「淼淼,我从来没有抛下过你。」
「无论是小时的孤儿院,等你的这五十年,还是现在,我一直在这等你。」
「淼淼,我想告诉你,我真的时间不多了,我想看你有正常的婚礼,正常的合适的伴侣,我想你继续好好活下去。」
「不要再糟蹋自己了。我等了五十年,不是想看你和我赌气而伤害自己的。」
「江让,求求你不要死好不好?」她哽咽道。
「这不是我能决定的。」我淡然回道。
「你想让我结婚,和别人结婚,这是你的愿望吗?」
「当然。这当然是我的愿望。我离开前唯一放心不下的。」我殷切回道。
我拉过淼淼的手,和她面对面坐着,我让她好好看看我的脸。
时间彷佛静止。
她笑着,我也笑着。
笑着笑着,泪水止不住地一滴一滴滑落。
我伸出满是皱纹、指节突出的双手,轻轻擦拭她的泪水,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。
「淼淼,开始你的新生活吧。」
她倔强地摇摇头,而后紧紧咬着嘴唇,拼命点头。
「我要长得帅的。」她笑着说。
「当然。又高又帅又幽默的。」我轻笑一声。
「你还记得啊。」
「记得啊。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。」
16
淼淼终于还是在我的安排下结婚了。
婚礼当天,我被安排在长辈席。
除了淼淼,所有人都把我当成是淼淼的爸爸。
我也没有否认。
毕竟,要是费心解释起来,荒唐且尴尬。
淼淼想让我挽着她走上红毯把她交给新郎。
可我不愿意。
说到底,我并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父亲,我也没有资格挽着她走上红毯。
可她十分坚持,并说,如果我不这样做,她就不结婚了。
我拗不过她,婚礼当天还是在她身边充当了父亲的角色。
站在宴会厅外等候入场时,她问我,「阿让,有没有觉得这很像我们两个人的婚礼?」
我有些发愣。
她接着说,「这婚纱,礼服,还有满地的白木兰……哦,还有,你之前说过的香槟塔。这些,我都还记得。」
「怎么样?我记忆力比你好吧?」她一脸傲娇。
我嘴角抽动,微微上扬,「确实,你……记得很清楚。这么多年,我都忘了这回事了。」
我有些局促,手指紧紧扣着拐杖。
「阿让,这场婚礼,这条红毯,我们也算是走过了。」
我像小鸡啄米般点点头。
我……很难受,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,努力憋住眼眶中的泪水。
伴着婚礼进行曲,我挽着淼淼,走向她未来的丈夫,之后的伴侣。
17
「爸。」新郎开口喊我。
我并没有适应这个称呼,愣了几秒后,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一脸幸福,「爸,你放心。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淼淼。不会让她受欺负的。」
我用力抬起嘴角,笑道,「我相信你。你是我给淼淼精挑细选出来的,我对你有信心。」
正准备下台,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,又绕了回来。
「那个,淼淼啊,她胃不太好,不要让她喝酒。还有啊,还要麻烦你,每天早上给她煮杯豆浆,最好是手磨的,味道更纯,你是不知道,淼淼啊,她嘴很挑……,还有啊,」
此时,我的大脑仿佛突然短路一般,想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我伸出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,最终掏出一个小本子。
我翻开本子,戴上眼镜,接着说道。
「第一,不要让淼淼喝酒,诶不对,这刚刚好像说过了是不是?」
我抬起额头看向新郎,用力挤出微笑。
他笑着说,「没关系,爸。再说一遍,我记得更清楚。」
我手指指着本子上一行一行的字,一字一句,「第三,不要让淼淼吃蜂蜜。」
我抬头拍拍新郎手臂,语重心长道,「这个你一定要记清楚。我在本子上标了五个感叹号,一定很重要。」
淼淼静静地站在那,眼眶泛红,手指紧紧抓着捧花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而后,她紧紧扣住我的手指,声音沙哑,「好了。可以了。我们都记住了。你不要再说了。」
「好好好,又嫌我烦了。」我眉眼弯弯,拄着拐杖坐到席位。
宾客都在起哄,让新郎新娘亲一个。
我随大流,跟着拍手点头。
我可能真是太累了,耳边的叫喊声起哄声慢慢变小,我也有些困。
慢慢合上了眼睛。
我想。
淼淼她,会幸福的吧。
18
江让去世了。
就在我婚礼的当天。
他是笑着走的。
我想,他应该是开心的。
我把他埋到了海边的一片墓地。
江让很喜欢大海。
之前他一直忙着打三份工,要照顾我还要养活自己。
我们之前苦中作乐,会说出自己最想去的地方,然后闭上眼睛幻想着。
那是,我每次说出的地方都不一样,因为我没有最想去的地方。
我觉得,只要我和江让在一起,去哪都行。
而我每次问江让,他最想去的地方在哪?
他的答案从没变过。
大海。
不管是哪个城市,他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大海。
我不知道在我被冷冻的五十年里,他有没有见过大海。
在他死后,我没有纠结,直接把他葬到了海边。
我说服老公买下了江让两侧的空墓碑。
说好,等我们死后也要埋在这。
他问我是不是想爸爸了?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我深深吸了一口空气,有海水的味道,咸咸的、湿湿的。
江让,原来,这就是你喜欢的大海啊。
19
我和老公婚后的生活虽说平淡,但也幸福。
他忙着工作养家糊口,我忙着操持家务照顾家庭。
他确实像江让说的那样,又高又帅又幽默。
不愧是江让在五十多个相亲对象中为我精心挑选的。
他一直对我很伤心。
之前婚礼时江让对他的嘱咐,他都记着。
而且,他也像江让一样,准备了一个小本子,上面写着照顾淼淼注意事项一二三……
时间越来越长,他本子也越来越大,越来越厚。
我经常调侃他,我没有那么事儿,也不用像考试一样那么紧张。
他只在那傻笑,说答应的事就要做到。
在我时不时想起江让而默默流泪时,他会在一旁逗我开心。
偶然想起江让,却给我一种恍如隔世之感。
我甚至觉得这是我做的一场梦,亦或是我前世的记忆。
我经常去海边找江让,只有这时,我才能真真切切感受到江让的存在。
那个从小保护我,等了我五十年,未婚未育的江让。
他存在过。
20
番外(夏淼淼)
我赌气,离家出走那次,我并没有和姜让发生关系。
那天和江让大吵一架,我很生气。
我气的是,他一直把我推给别人。他从来没有站在我的角度为我考虑过。
不管是之前我死活要在一起的姜让,亦或是现在我深爱的、恋恋不忘的爱人江让。
他都否定我。
在我看来,他就是完全站在一个家长的角度去要求我去做他让我做的事情。
我也知道他心里的顾虑。
为了让他打消顾虑,看清自己的内心,无牵无挂地和我在一起。
我去找了姜让。
其实,很多天之前我就和他分手了。
这次来找他,他显然很惊讶。
可,他本来就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主。
我给了他一万五千,让他陪我演出戏。
他很乐意。
演的很卖力。
至少江让是相信了。
走之前,我让他把手表还给我。
他有些不情愿,毕竟怎么说也是个名牌。
我吓他,说手表是我妈送给我爸的,我妈刚送出去就出车祸死了。
她的魂就在手表上,谁戴上,她就缠着谁。
别看姜让爱咋呼,但是胆子很小。
他像送瘟神一样把我连着手表一起送出门。
可江让意志很坚定,不管我耍什么花招,他都不松口。
坚持要给我相亲,找个好归宿。
我早该想到,他要是没有坚定的意志和耐心,也不会不知不觉就等我五十年。
我最终还是听了他的话。
我知道,他身体已经不太好了,不论是身体机能亦或是记忆力都不太行了。
我不想让他等了五十多年,而后却带着遗憾离开。
这样的话,我宁愿我五十年前就死掉。
我很快就举行了婚礼,很隆重。
他也在那天安心离开了。
后来,我和老公生了两个孩子。
一男一女。
我常常带着他们去海边见江让。
我想告诉他,我有在好好生活。
我生活的很好,而且像他期待的那样,生活的很幸福。
最后更新时间:2024-09-1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