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斗天,下斗地,总算到了知天命的年纪。
本应抱子弄孙,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。
我的夫君勇伯候带回了他的青梅竹马和其外孙女。
让我给她们安排住处,还要把人塞给我孙子做妻。
我才知道,他从来没忘记过,甚至一直处处帮衬。
而我从曾经的人人艳羡变成了一个笑话。
1
“娘,夜深露重的,您先回去休息吧,五弟妹这固然重要,您的身体也得多保重。”
看着大儿媳,我摇了摇头,女人生孩子就是一道鬼门关,回去我也睡不着,不如在这看着。
这孩子出生的好,天气开始转凉,叶子开始枯萎掉落,大人好受,孩子也不遭罪。
“生了,生了,是个男孩,恭喜老夫人,贺喜老夫人。”
我握着手杖的拳头松了松,心里也通畅起来,一颗心总算落回肚子。
叮嘱大儿媳好好照顾五儿媳,我又对着张嬷嬷说让她送信给卫元白,告诉他又多个大孙子。
卫元白当了一辈子将军,打了一辈子的仗,可算退下来,依旧闲不住,说要好好看看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好山好水。
一年里也就年底在家呆两月,其他时间都在游山玩水。
他倒是潇洒自在,年轻时候只管打仗,老了也万事不沾身。
我和张嬷嬷吐槽几句,就睡熟了,真是老了,熬不住了。
等我醒来时,张嬷嬷看着我一脸欲言又止。
我心一下提起来,“可是老五媳妇那出了什么事?”
见她摇摇头,我瞪她一眼,这个年纪了还一点不经事,现在能让我操心的事不多了,大儿媳能干,我就只管享福喽。
“老爷回来了。”
听到这我挑挑眉,真是小儿子大孙子,老人的命根子,不过是他小儿子有了儿子,他就巴巴回来了。
“那就一起摆膳吧,吃完我们过去看看。”
“老爷是昨天半夜回来的,只是,只是还带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姑娘。”
我擦手的动作顿了顿,“可看见是什么人?”
她摇了摇头。
我让她先摆饭,什么事都没用膳大,左右已经在府里,早晚会知道的。
果然,刚刚撤席,卫元白就进来了。
大半年不见,他倒是没什么变化,倒是看着更精神不少,我摸了摸自己的脸,想着要不要也出去逛逛。
散散心也行,他比我大了十岁,看着倒和我差不多年纪。
“阿琴,家里一切可还好?”
我白了他一眼,不好他能独自逍遥,让张嬷嬷再重上一份,他摆摆手,说自己吃过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外头,又看看我,似在斟酌怎么开口。
我按了按额头,提起他带回来的老妇人和姑娘。
他咧嘴一笑,“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,阿琴,我给你介绍两个人。”
我额角一跳,似有所感,对上了来人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饱含风霜的眼睛,相对应的是一副老态龙钟的身体。
“这是林念书,我和你曾经提过的,后面的是她的外孙女。”
这个名字跨越了三十几年,从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变得鲜活起来。
这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我刚嫁给卫元白的时候,新婚之夜,他掀开盖头后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林念书。
他说他爱的是林念书,那是他青梅竹马的意难平,娶我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只要我不介意他有心上人,他也会给我应有的体面。
那不是我第一次听说林念书,却是第一次觉得她的光芒有些刺眼。
2
“我和元白哥年纪相当,就叫你一声秦妹吧,不请自来,有些唐突,但我也是走投无路,还望你能给我们条活路。”
听到她开口,说实话我有些惊讶。
林念书说得没错,她和卫元白年纪相仿,她大我八岁,我懂事时,她就已经成了各家主母争先夸赞的姑娘。
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其母是当朝长公主,其父还是御史,监管着满朝文武,甚至当今圣上的言行。
这样的出身再加上其本身的才情,盖过公主也不为过,况且公主还是她表姐妹。
外头对她的评价大多是文雅从容,庄重大方,如今开口倒是和她的形象大相径庭。
我淡淡一笑,缓缓开口,“我年纪虽不如你长,但若是论起来你应该叫我一声嫂夫人。”
果然,她脸色一变,面上有些恼怒。
我和她年纪相差许多,并没有什么相识的机会,对她所知都是听说,但我现在可以断定,她并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好。
至少不是那么人淡如菊,心胸开阔。
她并没有反驳我,反而看向一旁的卫元白,弱柳扶风的模样,若是换成她身后的姑娘,还让人怜爱,只是她如今的模样,只会让人不忍直视。
“阿琴,我想和你商量个事情,念书她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,这些年,她受了不少苦,身子也不太爽利,家里只有她带个孙女,我想把她接进府来。”
听到这话,我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,他把人弄来并不只是想要接济一番。
卫元白还在继续说,“咱们这个年纪,也无所谓那些繁缛礼节,只要她能安享晚年,珠珠有个好归宿便可。”
张嬷嬷倒了杯茶给我,我顺着这口气,看着他觉得很是陌生。
“你回来的时候走的正门?”
他没想到我会问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,面上神情松了松,很是自然地回到走的正门。
“你半夜三更带两个女子回来,无名无分地安顿在自己家里,你就不怕御史手里的笔?”
他不在意摆摆手,走进来坐下,还示意林念书娘俩也坐下。
“这个问题我早就想好了,珠珠,哦就是念书的孙女,大名白如珠,她到了嫁人的年纪,正好卫昭也到了娶亲的年纪,到时候念书就以孙媳妇的奶奶身份住进来,谁也说不出来什么。”
白如珠,好一个白入住,老的想要打我脸,小的还想占便宜,真是大的小的都不放过。
我嫡孙卫昭,不像他父走了科举,而是跟随祖辈的脚步上了沙场,几次死里逃生,如今已经是威名远扬的小将军。
三十年前,林家被抄家,罪名是意欲谋反,林父车裂而死,林念书的生是长公主用命换来的,被贬为平民,并永世不得回京。
这也是他们二人没有修成正果的原因,当年的勇伯候府绝不会让一个这样的人进门。
我不清楚她离开京城后去了哪,发生了什么,但是看她的样子,想必过得不太如意,而白如珠穿得甚至不如府里得脸的丫头,又怎是卫昭的良配。
3
“大半年没见,侯爷倒是变得幽默很多,你说的事情我就当你我许久未见,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。”
他顿时急了,“这怎么是玩笑呢,阿琴,我是很认真的和你商量,我知道我和念书从前的事会让你不舒服,但我只是想让你安享晚年。”
商量?
我一点没感觉到,从他带着人回来的一瞬他就已经决定好,我不过是被通知罢了。
放下茶杯,我看着他,一字一顿告诉他,我不同意。
卫元白一脸果然如此的样子,“这样吧,我们各退一步,咱们先让她们住进来,珠珠的婚事再议,可以吧。”
今天我若是让她二人安顿下来,明天我就是这京城的头等笑料。
我转过头看着张嬷嬷,让她去支一百两银子,接着又看向林念书。
“林姐姐,如今你我都是半截子入土的人,这钱你拿着出去京城买个宅子,再买几个小丫头。”
她看着我突然失声痛哭,转身跑了出去,她身后的白如珠瞪了我一眼,“你竟敢羞辱我奶奶,我们差你这点破钱。”
说完,跟着追了出去。
我和张嬷嬷对视一眼,原来一百两是小钱,也不差啊。
既然不是冲着钱,那就是冲着人了。
卫元白看向外面,一脸担心,“阿琴,你怎么这么庸俗,钱能买来热闹,能买来儿孙绕膝吗,你也是一个贵女,怎么心里只有钱?”
我一脸莫名其妙,居然还真有人觉得钱不是个好东西,更可怕的是说出这话的一个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军。
他不会以为粮草,战马这些都是凭空出现的吧,还是觉得府里的吃喝用度都是自己变出来的。
临走前,他说此意已决,让我尽快安排地方,还有伺候的丫头,按照我的份例就可。
我终究还是没忍住摔了茶杯。
自打我婆婆去后,还没谁能这么欺负我。
张嬷嬷给我揉着头,突然开口,“夫人,您还记不记得,前段日子,咱们去上香,一个游方道士说您命里还有一劫,这不就对上了。”
我缓缓调整呼吸,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事,我还开玩笑说大概率是我坟让人刨了,不然这个年纪还有什么劫。
卫元白铁了心要留人,我下命令不许收拾屋子,不给一切供应,他就把自己的屋子给她们睡,自己睡书房,伺候的人也是外头临时买的。
甚至在院子外派了一队人,生怕我把人赶出去。
事情大到几个儿媳妇旁敲侧击过来问,尤其是大儿媳,毕竟卫昭是她的儿子。
她是镇国公府的嫡女,自然瞧不上白如珠这样的儿媳妇。
甚至有交好的老友都来信过问,虽然他是半夜回家,但是着京城里,哪有什么秘密可言,而着林念书,还是一个随时爆发的隐患。
我主动找到卫元白,建议他进宫面圣,圣上宽恕林念书,我就同意他纳妾。
他吹胡子瞪眼指着我,说我是个恶毒的人,林念书这么大年纪,让她为妾,说我居心不良,故意折辱她。
话到这就没什么必要谈下去了。
让她为妾都是我劝了自己一遍又一遍,不愿祸及儿孙的妥协。
整个府里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,直到在外任职的嫡子卫德兴回来,大儿媳知道后特意找我,说他一定会劝父亲的。
等到他回来,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。
“娘,您怎么这么不懂事,书姨这么惨了,您还欺负她,府里又不差她们两口饭。”
最后更新时间:2024-09-12